身延山,山梨县西南部,富士山脚下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
这里不算是人口密集区,但也不是无人区。山脚下散落着几个村庄,最大的一个约有三千居民。村庄之间是大片的农田和果园,此时正值收获季节,田里还长着金黄色的稻子。
阿斯加隆率先抵达目标区域。从空中俯瞰,身延山的山脊线像是某种巨兽的脊背,起伏连绵。山体覆盖着茂密的森林,秋天的树叶将山坡染成一片斑斓的红黄色。
“怪兽还在移动。”汐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距离地面……四百米。三百米。速度在加快。”
地面的震动从微弱变得明显。农田里的水渠开始泛起涟漪,农舍的窗户发出细微的震颤声。村民们从屋里跑出来,有的站在门口张望,有的已经开始往村外跑。
“它要从哪里出来?”复合传奇哥斯拉问。
“根据移动轨迹推算……东北方向的山脚,距离最近的村庄约八百米。”
“八百米。”复合传奇哥斯拉沉默了一秒,“火力组,主炮预热。它一出来,立刻攻击。不要让它靠近村庄。”
“明白!”
地面开始龟裂。
不是上次那种猛烈的炸裂——而是缓慢的、如同被什么东西从下往上顶起的隆起。泥土和碎石从裂缝中滑落,地面拱起一个巨大的鼓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皮下挣扎。
然后,一只角从土里钻了出来。
灰色的、粗糙的、布满纹路的角。比牛角粗,比犀牛角长,像是一把从地底刺出的石矛。
然后是第二只角。
两只角之间,一双黄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加库玛从地底钻了出来。
它的体型确实比哥尔赞小——身高约五十米,体长不到一百米。皮肤呈灰白色,粗糙如岩石,背上没有背棘,取而代之的是一排低矮的骨质突起。它的四肢短而粗壮,爪子钝而厚,明显是用于挖掘而非战斗。它的眼睛是黄色的,瞳孔垂直,像是某种爬行动物。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双角。那两只角从头顶向前伸出,角尖微微上翘,角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能量纹路。那些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角里面流动。
加库玛从坑洞中爬出来,站在地面上,转动着脑袋环顾四周。它的动作很慢,不像是要攻击,更像是在确认方向。
然后,它看到了阿斯加隆。
它的身体微微一僵。
不是害怕——是警惕。它的眼睛盯着天空中那个银灰色与深蓝色的金属巨人,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如同碎石摩擦般的咕噜声。
“目标已出现。”流龙马的手指按在发射按钮上,“主炮待命。”
“等等。”复合传奇哥斯拉抬起手。
“队长?”
“它在观察。”复合传奇哥斯拉的目光落在全息投影上,那里显示着加库玛的能量波形,“能量没有上升。它没有进入战斗状态。”
“那它在做什么?”
“不知道。”复合传奇哥斯拉沉默了两秒,“但先别开火。”
加库玛确实没有攻击。它看了阿斯加隆几秒,然后转过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不是村庄的方向——是山的另一边。
“它走了?”流龙马难以置信地问。
“看起来是的。”葛城美里的声音中也带着一丝意外。
“队长?”阿姆罗的手指悬在操纵杆上,“我们追不追?”
复合传奇哥斯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全息投影上加库玛的能量波形——平稳、缓慢、没有任何波动的迹象。它不像是在撤退,更像是在……散步。
“跟着。保持距离。不开火。”
阿斯加隆缓缓跟在加库玛后面,保持着五百米的距离。
加库玛走到山脚下,然后停了下来。它低下头,用两只粗壮的前爪开始挖地。泥土和碎石在它的爪下如同豆腐般被切开,地面迅速凹陷,形成一个斜坡状的坑洞。
“它在干什么?”阿姆罗问。
“好像在……找东西?”葛城美里不确定地说。
加库玛确实在找东西。它的角在阳光下闪着暗黄色的光,然后那光芒凝聚成一道纤细的光束,射入坑洞中。光束照到的岩石表面开始剥落,露出里面光滑的、透着暗金色光泽的矿石。
“那是……某种矿物?”阿姆罗皱眉。
“辉锑矿。”汐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富含锑元素的矿石,是加库玛的主要食物来源。它不是在破坏——它是在觅食。”
“觅食。”复合传奇哥斯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的。加库玛是植食性——不,矿食性怪兽。它不吃人,不吃动物,不吃植物,只吃特定的矿石。从它的移动轨迹来看,它一直在沿着矿脉移动。地表出现的这个点,正好是辉锑矿矿脉的露头。”
驾驶舱内沉默了。
“所以它不是什么入侵者,”葛城美里缓缓说,“它就是……路过的。”
“路过这个词不准确,但意思差不多。”
复合传奇哥斯拉看着全息投影上加库玛的能量波形——平稳得像是一条直线。没有战斗的意图,没有愤怒的情绪,甚至没有警惕。
它只是饿了。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警报声打破了驾驶舱内的平静。
“雷达探测到多个高速飞行物!从东北方向接近!速度极快!”森真子的声音从观察席传来。
“什么飞行物?怪兽?宇宙人?”
“正在识别……识别完成。”汐的声音突然变了,带着一丝微妙的紧绷,“是战斗机。内阁防卫队的战斗机。十二架。挂载实弹。”
驾驶舱内再次沉默。
“内阁防卫队?”流龙马的声音拔高了,“他们来干什么?这里不是TPC的管辖范围吗?”
“身延山属于内阁防卫队的辖区。”复合传奇哥斯拉的声音平静但冷,“TPC的管辖范围是富士山东侧,这里是西侧。理论上,这里是他们的地盘。”
“那他们来……”
“来消灭怪兽。”
十二架战斗机从云层中俯冲而下,银灰色的机身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它们的速度极快,机翼下的导弹挂架上,每一枚导弹都涂着红色的条纹——那表示战斗部已经激活。
“这里是TPC一队。”复合传奇哥斯拉打开公共通讯频道,“怪兽没有表现出攻击意图,请勿开火。重复,怪兽没有攻击意图,请勿——”
“收到。”一个冷淡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但根据内阁防卫队的交战准则,任何进入人类居住区的怪兽都应被立即消灭。请TPC方面让开,不要干扰我们的作战。”
“你们没听见吗?它没有攻击意图!”流龙马的声音几乎是在吼。
“作战准则就是作战准则。”
十二架战斗机散开,形成一个包围圈。加库玛抬起头,黄色的眼睛看着那些在天上盘旋的小东西,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咕噜——不是威胁,更像是不解。
“队长!”阿姆罗的声音中带着焦急。
复合传奇哥斯拉的手指在全息投影台上敲了两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坐在他旁边的ES哥斯拉注意到,他的呼吸频率变了。
“全频道广播。”复合传奇哥斯拉说,“所有能收到信号的频道。”
“你要做什么?”
“给所有人看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全频道的信号从阿斯加隆发出,传遍了所有的通信网络——TPC的、内阁防卫队的、民用广播的、甚至是一些非法频道的。任何有接收设备的人,都能听到接下来的每一句话。
“这里是TPC远东总部第一预备队,代号GUTS一队。我们现在在身延山上空,观测到一只正在觅食的怪兽。该怪兽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意图,没有向人类居住区前进,没有造成任何伤亡。但内阁防卫队的战斗机群正在接近,准备对其发动攻击。我将公开接下来的所有通信内容。”
没有人阻止他。也许是因为他没有权限被阻止——也许是因为没有人反应过来。
“内阁防卫队,请回答。你们是否确认要对这只没有攻击意图的怪兽发动攻击?”
沉默。
然后,那个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确认。”
“请说明理由。”
“理由:怪兽出现在人类居住区附近,对居民构成潜在威胁。”
“它距离最近的村庄八百米,而且正在向反方向移动。”
“潜在威胁就是潜在威胁。”
“请再回答一个问题。”复合传奇哥斯拉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所有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的寒意,“你们是否知道这只怪兽的食性?”
“食性?”
“它吃石头。不是吃人,不是吃动物,是吃石头。它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地下有一条辉锑矿矿脉。它饿了,它出来找吃的,仅此而已。你们要为了‘潜在威胁’这四个字,杀死一只只是在找东西吃的生物?”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不耐烦:“TPC一队,你们是TPC的队伍,不是国际动物保护组织。我们的任务就是消灭怪兽。请立即让开,否则我们将视你们为妨碍公务。”
“妨碍公务。”
“是的。”
复合传奇哥斯拉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了。”他说,然后关闭了通讯。
驾驶舱内所有人都看着他。
“队长?”阿姆罗的声音中带着不确定。
“让他们打。”复合传奇哥斯拉的声音没有感情。
“什么?”
“让他们打。”他重复道,“但记录下一切。导弹发射的时间、命中点、造成的破坏、怪兽的反应。所有的一切。记录下来。”
“……明白。”
十二架战斗机同时开火。导弹从机翼下脱离,拖着白色的尾焰,从四面八方飞向加库玛。
加库玛抬起头。
它看到了那些正在快速接近的导弹。
它的眼睛睁大了——不是愤怒,是恐惧。
它没有能量护盾,没有高速机动能力,甚至没有有效的远程攻击手段。它只是一只吃石头的、慢吞吞的地底怪兽。它唯一的武器是那两只角——但那只是用来挖矿的工具,不是用来战斗的武器。
它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那些导弹向自己飞来。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它趴了下来。
是的,趴了下来。
五十米高的巨兽,像一只受惊的狗一样趴在地上,把脑袋埋进前爪之间,两只角上的能量纹路熄灭了。
它在害怕。
导弹击中了它。
爆炸的火光接二连三地在加库玛身上炸开,橘红色的火焰和黑色的浓烟吞没了它的身躯。地面在颤抖,碎石和泥土被冲击波掀起,落在远处的农田里,砸坏了一片稻子。
当烟尘散去时,加库玛还活着。
但它的背上已经布满了伤口。灰白色的皮肤被炸开一道道裂口,暗红色的能量液从伤口中渗出,沿着身体往下流,浸湿了身下的泥土。它的左前爪被炸断了一截,断口处露着白色的骨茬和暗红色的血肉。它的角还在,但上面的能量纹路已经彻底熄灭。
它没有站起来。它还是趴在那里,把脑袋埋在前爪之间,身体在微微颤抖。
“第一轮攻击命中。目标还活着。”战斗机的飞行员报告,“准备第二轮——”
“够了。”
一个声音插入了通讯频道。
不是复合传奇哥斯拉的——是新大古的。
猛犸象指挥车停在山脚下,车门大开。新大古站在车顶上,手里拿着一个通讯器,仰头看着那些在天上盘旋的战斗机。风从他的背后吹来,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这里是TPC特殊战术顾问,新大古。我要求你们立即停火。”
“TPC顾问?”那个冷淡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犹豫,“你没有权限——”
“我有没有权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再打下去,会死。”新大古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通讯频道里,“不是怪兽会死。是你们会死。”
“你在威胁我们?”
“我在陈述事实。”新大古的目光落在那只趴在地上、浑身是伤、微微颤抖的加库玛身上,“这只怪兽的愤怒阈值已经被你们打穿了。它的能量读数在上升。不是缓慢上升,是在暴涨。你们再开一枪,它就会从‘害怕’变成‘愤怒’。一只愤怒的、拥有石化能力的怪兽,在距离村庄八百米的地方暴走——你们觉得,那个村庄还能剩下什么?”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
“所以,”新大古的声音放轻了一些,轻得像是在跟小孩子讲道理,“我建议你们,把武器收起来,等一等。让我来处理。”
“你打算怎么处理?”
“跟它谈谈。”
通讯频道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战斗机群开始爬升。
不是撤退——是爬升到更高的空域,盘旋着,等待着。导弹挂架上的红色条纹依然在阳光下闪着光,但至少没有新的导弹发射出来。
新大古把通讯器递给身后的ES哥斯拉,然后跳下车顶。
“顾问!”真嗣从车窗里探出头,“你要去哪里?”
“去跟它谈谈。”
“可是它——”
“它现在很害怕。”新大古回头看了真嗣一眼,表情平静,“害怕的东西,最需要的就是安全感。”
他转过身,朝加库玛走去。
身后,猛犸象指挥车的车门大开,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复合传奇哥斯拉从阿斯加隆的通讯中听到了这一切。他站在全息投影台前,双臂抱胸,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松开了又握紧,握紧了又松开。
新大古站在加库玛面前。
五十米高的巨兽趴在地上,就算趴着也比他的身高高了好几倍。暗红色的能量液从伤口中渗出,沿着粗糙的皮肤往下流,在他脚边汇成一个小小的血泊——如果那可以叫血的话。
他仰起头,看着那双黄色的、垂直瞳孔的、此刻满是恐惧的眼睛。
“你好。”他说。
加库玛没有反应。它的身体还在颤抖,角上的能量纹路已经完全熄灭,眼睛半睁着,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我叫新大古。是来帮你的。”
加库玛的眼睛动了一下。那双黄色的眼珠转了转,聚焦在这个站在它面前的、渺小的人类身上。它看了他几秒,然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如同碎石摩擦般的咕噜声。不是威胁——是疑问。
“我知道你能听懂我的话。”新大古说,“超古代怪兽都有自己的语言。也许不是声音,是意念。但你能听懂——我知道你能听懂。”
加库玛的呼吸声变重了。它的胸膛——如果那叫胸膛的话——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让背上的伤口渗出更多的能量液。
“那些人打你,是他们不对。”新大古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但他们也是因为害怕。你太大了,你的力量太强了,他们不懂你,所以害怕。害怕的东西,就会先动手。”
加库玛的眼睛又转了一下。这次,那双黄色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恐惧,是困惑。
“你现在很疼吧?”新大古说,“我也有过。前两天,有个叫哥尔赞的,它也在你现在的这个位置,被我打败了。我也受了伤,很疼。但不是所有的伤都好不了。你的伤也会好的。”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对着加库玛。
没有任何光芒——他没有变身,没有使用任何特殊能力。只是伸出手。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很多你这样的怪兽,有吃不完的石头,没有人打你。你愿意跟我走吗?”
加库玛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那双黄色的、垂直瞳孔的眼睛,在那只渺小的、伸向它的手和那个站在它面前的人类之间来回移动。它的呼吸声从急促变得缓慢,从缓慢变得平稳。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它伸出了爪子。
那只巨大的、钝厚的、原本是用来挖矿的前爪,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向新大古。爪尖在阳光下闪着暗黄色的光,每一根都比新大古的手臂还粗。
爪子停在了新大古面前。
然后,最粗的那根爪尖,轻轻地点了一下新大古的掌心。
那触感不像是金属,不像是石头——更像是粗糙的树皮。
加库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咕噜声。这次不是疑问,不是恐惧——是一种……释然。像是一个人终于放下了背了很久的重担。
新大古笑了。他收回手,从腰间取出神光棒。
光芒在身延山脚下绽放。
银紫色的巨人从光芒中站起。迪迦奥特曼站在加库玛面前,不再是那个渺小的人类,而是同样高大的、散发着温暖光芒的巨人。他蹲下身,和加库玛平视。
“我来送你走。”迪迦的声音在加库玛的意识中响起,不是声音,是一种直接触碰到灵魂的意念,“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站起身,双手在胸前交错。金色的光芒在他的掌心汇聚,形成一个旋转的光门——门的另一头,是一个宁静的、被森林和湖泊覆盖的世界。那里的山是矿石山,石头是加库玛最爱吃的那种石头。
加库玛看着那扇光门。它感受到了门那一头的空气——温暖、湿润、满是矿物质的气息。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它转过身,看向那些在天上盘旋的战斗机。
十二架战斗机悬在高空,机头对着它,导弹挂架上的红色条纹在阳光下闪着光。但没有人开火。
加库玛看了它们几秒。
然后它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光门。
光门在它身后缓缓关闭。
身延山恢复了宁静。
迪迦站在山脚下,低头看着地面上的血迹——暗红色的能量液浸透了一大片泥土,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那些血迹是加库玛留下的,是它被导弹炸伤的证明。
他蹲下身,手掌按在血迹上。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将那些血迹一一蒸发。不是因为血迹有什么危险——而是因为,他想把这些痕迹也带走。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来,化作光芒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