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长，摄影社的方案有问题。"林妍抱着文件夹急匆匆推门而入，"他们要在体育馆顶棚安装镜面装置，但安全科说承重不够。"

周煜重新戴上眼镜："通知许珩调整方案了吗？"

"电话不接，消息已读不回。"林妍将投诉函拍在桌上，"这些搞艺术的永远不守规矩。"

窗外传来施工的金属碰撞声。周煜起身走到窗边，看见许珩正站在脚手架上调试投影仪。深秋的阳光穿透他挽起的衬衫袖口，照出小臂上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我去现场看看。"

体育馆内弥漫着松木与油漆混合的气味。许珩单膝跪在钢架旁，正用扳手拧紧最后一颗螺丝。他后颈的发茬被汗水浸湿，随着动作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镜面装置的承重超标了。"周煜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激起回音。

许珩头也不抬："我在每个节点加了缓冲垫，实际载荷比安全标准低15%。"他扔过来一沓图纸，"要看计算过程吗？"

周煜接住图纸，发现边角沾着咖啡渍的微积分公式旁，画着只戴安全帽的卡通猫。

"我需要书面说明。"

"行啊。"许珩跳下钢架，工作靴砸出沉闷的声响，"不过会长大人，你知道镜面倾斜32度时，能正好把阳光折射到主席台吗？"他突然凑近，"就像开学典礼那天，你腕表反光晃到我眼睛的角度。"

周煜后退半步，后腰抵上冰冷的钢架："这与安全问题无关。"

"当然有关。"许珩用扳手敲了敲镜面，"当光线成为展品的一部分，安全就不再是简单的数字游戏。"他的指尖划过镜面边缘，"就像你明明讨厌喝黑咖啡，却每天在学生会办公室喝两杯——这种自我惩罚式的自律，难道不比我的装置更危险？"

场馆突然陷入寂静。周煜能看见镜中倒映着两个对峙的身影，一个工整如标尺，一个散漫似泼墨。

"调整方案。"他转身走向出口，"或者换人。"

"周煜！"许珩的声音追上来，"你见过真正的光吗？"

文化节开幕当天，周煜在控制台第五次核对流程表。林妍小跑过来，耳麦都歪了："摄影社的互动区超时布置，红毯仪式要推迟十五分钟。"

"通知主持人延长暖场环节。"周煜按下对讲机，"安保组注意东侧通道，参展学生正在搬运易碎品。"

突然一声刺耳的电流声划过场馆。主音响发出垂死般的嗡鸣，正在调试灯光的许珩猛地抬头——控制台前的周煜脸色煞白，手中的流程表被攥出裂痕。

"备用设备启动需要多久？"他的声音还算平稳。

"至、至少二十分钟..."技术部学弟结结巴巴。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如潮水漫开。周煜的指节抵住控制台边缘，骨节发白。那些父亲发来的短信突然在脑海中闪回：「任何失误都会成为人生污点」「周家不需要不完美的继承人」

"给我三分钟。"许珩不知何时出现在控制台，卷起的袖口沾着颜料。他夺过主持人的麦克风："各位！这是特别设置的'声音艺术体验环节'！现在请所有人打开手机闪光灯——"

人群骚动中，许珩跳上舞台。他快速连接自己的手机，一段海浪声突然席卷全场。

"现在，我需要三十位志愿者。"他的声音经过混响处理，带着蛊惑人心的震颤，"用你们的手机播放任何声音——笑声、跺脚声、翻书声...但不要超过60分贝。"

周煜看着人群自发排成声浪矩阵，许珩像指挥家般挥舞着数据线。当第一声口哨响起时，整个场馆突然活了过来。翻飞的纸飞机载着彩灯掠过穹顶，许珩不知从哪里变出把口琴，即兴吹出的旋律竟与随机声效完美融合。

"实时混音软件。"许珩退到控制台边，额头抵着周煜的耳麦低语，"记得在应急预案里加上这条。"

周煜闻到他身上松节油与汗水的味道，莫名想起那只蹭他裤脚的黑猫。大屏幕上实时生成的声音频谱图，此刻正如心跳监护仪般起伏。

总结会上，林妍的指责像尖刀划破空气："如果按原计划使用备用设备，根本不会出现这种闹剧！"

"但现场反响很好。"宣传部长调出论坛热帖，「即兴声光秀」的tag已经冲上榜首。

许珩转着笔："危机处理不只有一种标准答案。"

"够了。"周煜突然开口，"今天的事故责任在我。"他合上笔记本，"许社长的应急方案...值得学习。"

许珩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深夜的体育馆像只沉睡的兽。周煜回来取遗忘的U盘时，发现互动区的镜面装置亮着幽幽蓝光。许珩蜷缩在角落的懒人沙发里，手边散落着空掉的咖啡罐。

"你在服用什么药？"

许珩猛然惊醒，颤抖的手打翻药瓶。周煜弯腰捡起，借着蓝光看清标签——帕罗西汀，抗抑郁药物。

"还给我！"许珩扑过来抢夺，却踉跄着撞进周煜怀里。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周煜能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

"...每天两杯黑咖啡配抗抑郁药？"周煜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才是真正的危险。"

许珩突然笑起来，笑声却像呜咽："完美先生要给我上安全课？"他指着镜面装置，"你看，我们现在的样子——"

无数个支离破碎的镜像中，周煜看见自己第一次没系领带，许珩的衬衫扣错了两颗。那些尖锐的镜缘将他们的身影切割重组，在蓝色光晕中漂浮如深海碎片。

"我送你回去。"周煜捡起外套。

月光下的校园小径铺满银杏叶。许珩突然停住脚步："周煜，你听过镜子的哭泣吗？"

"什么？"

"当两片镜子相对时，它们会无限复制彼此的身影。"许珩倒退着走路，"就像你永远在重复那个开学典礼上的完美笑容。"他的脚跟碾碎一片黄叶，"但今天你在台上...终于像个活人了。"

周煜的皮鞋踩上那片碎叶："许珩，论坛的匿名帖..."

"不是我。"许珩转身，月光在他睫毛上凝成霜，"不过你要是相信林妍的话..."他扯出个惨淡的笑，"就当是我吧。"

他们在宿舍楼前分手。周煜回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打开加密文件夹。监控截图显示，匿名帖发布时段，林妍的电脑登录过论坛后台。

窗台上传来熟悉的猫叫。"会长"叼着片枫叶跃上书桌，金绿异瞳倒映着屏幕冷光。周煜轻抚猫背，突然发现叶片上用红颜料写着：明天带三文鱼猫粮来暗房——快门先生。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