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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风裹着细碎的凉意，掠过时光书店的窗棂，将暖黄的灯光吹得微微摇晃。“未寄出的信”专区的信箱旁，林砚正整理着新收到的信件，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夹杂着拐杖敲击青石板的轻响。

抬头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已经站在店门口，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褪色的红绸布包，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又藏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他在店门口踌躇了片刻，才慢慢挪步进来，目光在书架间逡巡，最终落在“未寄出的信”几个字上，眼睛倏地亮了亮。

“小伙子，你好。”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岁月磨过的粗糙感，“我……我想问一下，这里是不是收存那些没寄出去的信？”

林砚放下手中的登记册，迎了上去：“是的，大爷，不管是当年没勇气寄出的，还是不知道寄往何处的，我们都替人妥善保管着。”

老人松了口气，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缓缓打开手里的红绸布包。里面裹着一个泛黄的信封，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在正面用钢笔写着一行清秀的字迹——“致阿芷”，落款是“阿明”，日期是1968年的深秋。

“这是我老伴……不，是我年轻时没敢寄出去的信。”老人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雾，“我叫陈启明，上个月整理我老伴的遗物，在她陪嫁的樟木箱最底层，翻出了这个信封。她走了快半年了，我才知道，原来这封信，她偷偷藏了一辈子。”

林砚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纸张粗糙的纹路，仿佛能摸到半个世纪前的心事。“阿芷是您的老伴？”

“是。”陈启明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怅然，“我们是青梅竹马，住在同一条老巷里。那年我要下乡插队，临走前写了这封信，想跟她表白，说等我回来就娶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时候穷，我怕自己这一去，归期渺茫，耽误了她一辈子，最后愣是把信揣在兜里，没敢拿出来。”

他顿了顿，眼角的皱纹皱成一团：“后来我在乡下一待就是十年，回来时听说她已经嫁了人，心里疼得跟刀割似的，就把这封信锁进了箱子底，再也没敢碰。直到她走后，我才发现，这封信竟被她收着。原来当年她知道我要走，天天守在巷口等我，等的就是这封信。可我没给她，她以为我心里没她，家里又催得紧，才嫁了别人。”

“那您现在……”林砚看着老人泛红的眼眶，轻声问道。

“我想找到这封信本该抵达的地方。”陈启明的眼神忽然变得坚定，“我知道阿芷走了，但我想知道，她当年收到这封信的话，会不会等我？我还想问问她，这么多年，她心里有没有过遗憾？”

林砚心头一颤，转身走向档案柜。他记得，几年前有位姓柳的老太太，也曾来这里寄存过一封信，收件人正是“阿明”，落款是“阿芷”。他翻到那一页登记册，指给陈启明看：“您看，2015年，柳芷奶奶寄来的信，备注是‘等了一辈子的答案’。”

陈启明的目光落在“柳芷”两个字上，身子猛地一颤，拐杖“咚”地一声磕在地上。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尖抚过那行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林砚从储物架的最深处，取出一个尘封的木盒，里面躺着一封同样泛黄的信封。他将信递给陈启明，轻声道：“柳奶奶说，这封信，是她等了半辈子，终究没等到的回应。她怕带着遗憾走，就把信寄存在这里，盼着有一天，能有人来读懂她的心事。”

陈启明颤抖着拆开信封，信纸簌簌作响。上面的字迹娟秀依旧，却带着几分岁月的苍凉：“阿明，我等了你十年。巷口的老槐树绿了又黄，我把对你的念想，都藏在了树下的泥土里。后来我嫁了人，他待我很好，可我夜里做梦，总梦见你穿着白衬衫，站在巷口对我笑。我不怪你，只怪那年的风太大，吹散了我们的约定……”

信纸从陈启明的手中滑落，他蹲下身，抱着拐杖，压抑的呜咽声在安静的书店里蔓延开来。窗外的风更紧了，卷起几片落叶，像是谁在轻声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陈启明缓缓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又向林砚借了笔，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写完后，他将信纸折好，放进一个新的信封里，封面上写着“致阿芷”，落款是“迟到了五十年的阿明”。

“这封信，替我存着吧。”他将信封递给林砚，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告诉她，我回来了，我后悔了，也懂了。这辈子没能娶到她，是我最大的遗憾，也是我最珍贵的念想。”

林砚接过信封，将它轻轻放进“未寄出的信”专区的信箱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落在那两封跨越了半个世纪的信上，像是一场迟来的圆满。

风停了，老街的寂静里，仿佛还回荡着半个世纪前的蝉鸣，和巷口那句没说出口的“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