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棠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机械地敲击着键盘,修改着那份已经被打回三次的游戏策划案。办公室的灯光惨白得让人色觉失常,她的眼睛干涩发痛,但不敢停下来揉一揉。距离下班还有半小时,而张总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随突然从她身后扫过。
"薛策划,'星尘物语'的数值平衡有没有做完?"张总的声音像一把钝刀突然架在她脖子上。
薛棠缓慢地转过头,看见张总那张油光发亮的脸正俯视着她。他今天喷着古龙水,混合着中午火锅残留的气味,客观上讲或许不重,但结合张总的话,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复合味道。
"还差最后一部分,我今晚加班完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张总眯起眼睛,嘴角扯出一个假笑:"小薛,你知道公司现在处境艰难。上周又走了三个策划,你的工作量是有些大,但年轻人嘛,多锻炼锻炼有好处。"他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不过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熬夜太多了?女孩子要注意保养,不然怎么找对象?"
薛棠感到一阵反胃。她攥紧了手中的笔,指节发白。"谢谢张总关心,我会注意的。"
等他走远,薛棠才松开紧咬的下唇,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她打开抽屉,摸出一板布洛芬,和水吞下去。头痛已经持续三天,像有人在她太阳穴上钉着两根钉子。
电脑右下角的微信图标闪烁起来:「棠棠,我辞职信批下来了。下周一就走。你还好吗?」
薛棠盯着这条消息,眼眶突然发热。林萱是她在公司唯一的朋友,也是最后一个愿意和她说话的同事,现在连她也要走。
她颤抖着手指回复:「恭喜解脱,我还活着。」
发完这条消息,她关掉对话框,视线落在浏览器的一个标签页上——那是她午休时偷偷打开的论坛页面,标题是《为什么现在这么多女生写历史同人?》。页面往下滚动,一条不起眼的评论突然刺入她的眼帘:
「这几年就业环境越来越不好,她们渐渐会发现自己能力很废,如果不嫁人靠男人养可能会被饿死,然后就是在婚姻中处于下位者、沦为一个类生育工具,慢慢活成她们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这条评论只有三个点赞,淹没在数百条回复中,却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扎进薛棠的胸口。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上周她刚在某红白论坛发一篇凯末尔和Vedad的同人,那篇作品谈不上多少好评,也没有多少恶评。而现在这个陌生人的话,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羞耻和愤怒。
下班的地铁上,薛棠靠着不锈钢栏杆。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上周保存的一张照片——Vedad Uşaklıgil的个人照。这位土耳其共和国的外交官面容秀美,有的照片在她看来有种阴郁的媚感。史学界一直有传言说他是土耳其国父凯末尔的情人,尽管从未得到官方承认。
薛棠的指尖轻轻抚过屏幕上那张黑白照片。奇怪的是,她写凯末尔和Vedad的故事时毫无负担。但当她认真研究Vedad的真实生平时,却总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
Vedad和凯末尔见面的时候倒是谈不上未成年,至少已经有18、9岁,但这在多场战争中走出来的统治者看来算什么?或许和一些40出头的老男人看涉世未深的十几岁小女孩没差别——凯末尔和Vedad的年龄差也确实够作为父子。根据人类本能,历史上的凯末尔一开始应该是对Vedad有些见色起意,而Vedad考虑到自己的家人,尤其是自己的堂姐还是凯末尔当时的夫人的情况下,想必不敢过多反抗。但Vedad自己对这件事的看法是什么?会不会也非常不适?她不知道。
"就离谱,"她对着屏幕喃喃自语,"我写你同人没人管,哪怕是设定你和凯末尔有个孩子的同人都没人管,看你的正经资料却觉得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压抑,什么世道。"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也许因为虚构的故事不会让你我想起自己的处境。"
薛棠小心地回头,狭小的公寓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的霓虹灯透过浅紫红色的薄窗帘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这就怪了,他Vedad Uşaklıgil怎么会出现在自己这里,到底是自己书房里的什么东西有问题?之前从没出现过这么离谱的事,她承认她有点通灵体质,但一般遇到的也就托梦,或者胸口有点不舒服,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居然能听到正主的声音。
"Vedad Uşaklıgil,请你不要迫害我一个和你没什么关系的东亚女。"想到历史上的Vedad或许直到被Halid Ziya催婚时,才隐约意识到父亲存有卖子求荣的心思,薛棠尽力压住自己骂他的冲动。
沉默,屋内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回应她。
薛棠坐在床上,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不敢想象Vedad看到她这时候的形象该怎么想。某种程度上她看上去才更像那个泡在防腐剂里的文物,身材高挑,肤色像象牙,脸色苍白的像张纸。一种荒谬感涌上心头——她居然差点在和一个世纪前的土耳其外交官吵架。
"我没有想迫害你。"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近得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说话,"我只是能理解你的感受,和你想象中不同的是,我并非完全被欺骗和被迫。"
薛棠抬头,泪眼朦胧中,她似乎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窗前:那人中等身高,身着上世纪的旧式西装,面容秀美却带着忧郁。她眨眨眼,那身影又消失。
"我真的需要休息…"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决定直接上床睡觉。明天还有该死的策划案要完成,张总还等着挑她的刺,公司里那些窃窃私语还在继续。
临睡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电脑屏幕。Vedad Uşaklıgil的黑白照片依然在那里,那双忧郁的眼睛仿佛穿越时空注视着她。薛棠鬼使神差地轻声道:"晚安,Vedad,我现在真的很累。"
她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但似乎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作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