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号培养舱的玻璃上蒙着层薄薄的雾气。幽蓝色的液体里,陆沉舟悬浮在中央,深蓝色西装的衣摆在液体里微微飘动,就像水草一样。最显眼的是他胸前那枚荆棘胸针,在周围光纤红光的映照下,闪着诡异的光。
就在刚才,那双闭了三年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我站在培养舱前,能看见他瞳孔收缩的样子,快得不正常,就像是相机在调焦。虹膜里好像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动,像是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
突然,后脑勺像是被冰锥狠狠扎了一下。
痛。
钻心的痛。
我捂着脑袋蹲下去,感觉有无数根细针在刺探我的神经,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爬。手腕上那些光纤突然收紧,勒得我生疼,1793的编号闪着红光,跟我胳膊上的契约纹身产生了共鸣。那些黑色荆棘的图案正在发光,烫得像烧红的铁丝。
培养舱里的液体开始剧烈波动,陆沉舟的头发在水流里翻涌。周围三十六个培养舱的玻璃上,全都浮现出了一模一样的荆棘图案,像是被传染了似的。
“别抵抗。”
这个声音突然出现在我脑子里,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响在脑海深处。是陆沉舟的声音,带着熟悉的雪松气息。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视野却开始扭曲。耳边响起尖锐的蜂鸣声,像是高频电流的声音,但同时又能清晰地听到呼吸声——不是我的,是陆沉舟的。两种声音重叠在一起,吵得我快要发疯。
周围的光纤像是有生命的蛇,全都朝着第三十七号培养舱聚集过来,红光越来越亮。我忽然想起周临说的话,他说陆沉舟坠楼时引爆的是第一批1793的销毁程序。
第一批?那现在这些是什么?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复活。”陆沉舟的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带着电流的杂音,“是载体。”
载体?什么载体?
我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血腥味。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培养舱玻璃上的倒影——那不是我的影子,至少不全是。玻璃上同时映出了两个人,我站在外面,陆沉舟在里面,我们的身影重叠在一起,瞳孔同时收缩,荆棘纹身和胸针的光芒同步闪烁。
心脏突然跳得飞快,和培养舱里液体循环的声音合在了一起,咚、咚、咚,节奏完全一致。
“找到你了。”
律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质感。我猛地回头,看见他的虚影正在培养舱阵列的另一端重组。他的形态比之前更不稳定,像随时会散架的拼图,但身上的戾气却重得多。
“记忆覆盖失败又怎么样?”律师的右手突然融化,那支钢笔重新凝聚成型,然后又变形了,伸展成一条荆棘形状的锁链,尖端闪着寒光,“只要销毁程序启动,所有实验体都会同归于尽。”
锁链像毒蛇一样射向第三十七号培养舱。我下意识地想挡在前面,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住动弹不得。
陆沉舟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培养舱表面瞬间形成一层淡蓝色的能量屏障。荆棘锁链狠狠地砸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能量波纹扩散开来,把我震得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防火墙。”
陆沉舟的嘴唇动了动,我没听到声音,但这两个字却清晰地出现在我脑海里。紧接着,头痛骤然加剧,像是有无数根钢针要刺进大脑深处。脑内突然响起警报声,红色的警示灯在意识里闪烁——
疼痛值超过阈值,记忆防火墙启动。
画面突然切换。
不是现在这个冰冷的地下实验室,而是三年前陆沉舟的书房。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份《自愿实验协议》。他正拿着一枚小小的金属装置,小心翼翼地放进钢笔笔杆里——那装置的形状,和我手腕上的神经同步器一模一样。
“就不能选别的方式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那是坠楼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居然去过他的书房?
陆沉舟放下钢笔,转过来看着我。他眼底布满红血丝,眼下有青黑的胡茬。“这是唯一的办法。”他伸手想碰我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当他们启动记忆覆盖程序时,神经同步器会保护你的核心意识。”
“那你呢?”
他没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协议的最后一页画了一个小小的荆棘图案。现在我才看清,原来协议的边缘本来就有荆棘花纹,像是某种水印。
“记住,”他的声音变得模糊,画面开始扭曲,“不要相信倒影。”
“啊!”
我猛地从记忆里挣脱出来,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贴在了培养舱的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培养舱里的陆沉舟也抬起了手,指尖和我隔着玻璃重合。
就在接触点的位置,蓝色的液体里突然浮现出半透明的数据文件,像是水中的倒影。我眯起眼睛,勉强能看清上面的标题——「第38号实验体 - 状态:活跃」。文件内容飞快地滚动,我只捕捉到几个词:意识载体、记忆同步、情感连接度98%……
“销毁程序启动!”律师的怒吼打断了我的视线。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遥控器,红色按钮正在闪烁。整个房间的灯光突然变成了刺眼的红色,三十一具培养舱同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不!”我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第一具培养舱炸开了。
蓝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溅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是强酸在腐蚀金属。紧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培养舱接连爆炸,蓝色的液体汇成汹涌的浪潮,朝着我和第三十七号培养舱冲过来。
我吓得闭上了眼睛,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几秒钟过去了,预想中的冲击并没有到来。我睁开眼,看见第三十七号培养舱周围形成了一个蓝色的能量茧,把所有爆炸的冲击波和液体都挡在了外面。
能量茧是由无数微小的光丝编织而成的,呈现出荆棘的图案,和我胳膊上的契约纹身一模一样。蓝色的液体在接触到能量茧时,自动分成两股绕流而过,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墙壁。
“不可能……”律师脸色铁青,他冲过来用手捶打能量茧,却被弹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你怎么可能突破系统限制?”
陆沉舟没有理他,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我们的指尖依然隔着玻璃相贴,一道蓝色的能量桥接正在形成,荆棘的纹路在能量桥上缓慢流动。
突然,我注意到一个诡异的现象——培养舱的玻璃上,没有我的倒影。
刚才明明还有的,那个重叠的身影。可现在,玻璃上只有陆沉舟的轮廓,我的手贴在外面,却像是透明的一样,完全没有映照出来。
怎么回事?
我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真实的触感还在,我不是在做梦。可当我看向玻璃时,那种诡异的感觉更加强烈了——就好像,我正在融入他的身体里。
就在这时,陆沉舟胸前的西装突然出现了一块暗红色的血迹。位置在心脏附近,形状和我记忆中他坠楼时的伤口一模一样。那血迹慢慢扩散开来,形成了荆棘的形状,和他的胸针、和我的纹身完美重合。
血液在蓝色的液体里缓缓流动,却没有散开,反而保持着荆棘的图案,像是有生命一般。
“回家。”
陆沉舟的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我不仅读懂了他的口型,还听见了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带着熟悉的雪松气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能量桥突然剧烈闪烁起来,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培养舱里传来。我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拉扯,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像是要穿过玻璃,进入那个蓝色的液体世界。
“不……”我想挣脱,却发现自己完全动弹不得。指尖的刺痛感越来越强烈,1793编号的神经同步器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就在这时,培养舱内的蓝色液体突然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陆沉舟的身体随着漩涡转动起来,荆棘胸针发出刺眼的光芒。我的视野开始变黑,耳边只剩下液体流动的声音。
最后时刻,我看见那个「第38号实验体」的文件漂浮到陆沉舟面前,然后化作一道蓝光,融入了他胸前的血迹之中。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