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街灯将道上两条身影拉得极长,今夜的天气不错,那弯清月罕见地从浓厚的云层间露出头来。月色如水,自云间泻下来一星半点,在触到虚虚实实的影后突然就化开成了一汪迷糊又晶莹的雾。
枝叶在满是蓬尘的街灯下投出斑驳的影,视线中那抹牵人心弦的姣姣身姿突得被一魁梧的黑影挡了个彻底。
䓂枳疑惑地攒眉,警惕地打量着面前突然从街道另一端闪出来的黑影。
那人身穿黑色的羽绒服,头用帽子裹了个严实,哑光的面料更便于他隐于墨色之间。从后背的体型以及鞋面大小来看,此人大约是位男性。那人佝偻着背,头以小幅度左右摆动,大概率是在观察周围行人,他保持着速度夹在䓂枳与江槲桉之间,或是说跟在江槲桉的身后。
䓂枳按耐下焦躁的情绪,她挪着步子悄悄挪到那男人的斜后方,以对方不会发现自己的角度观察着男人的面部。
只一眼,䓂枳便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测,那人面部大半躲与兜帽中,露出来的部分也用黑色的口罩遮住,手位于腹部,被手机微弱的光笼罩。
虽然看不清那男人的眼,但䓂枳可以肯定,他的视线绝对紧跟着江槲桉移动。
撤回到后方的位置,䓂枳心中推测着:这男人一看就是个惯犯,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盯上的江槲桉,等到了没有监控的暗处肯定会忍不住出手。她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心下早已有了对策。
从口袋中拿出手机,䓂枳一边紧盯着男人的一举一动,一边手指飞快地给赵辉发消息。
䓂枳:[发送实时位置]
䓂枳:赶紧滚过来。
好在孤身一人的赵辉因着没人陪自己跨年,正闲出屁来,一手夹着烟,另一手给䓂枳回复着:怎么啦?小枳枳。顺手还按了个骚包的表情包。
盯着那轮番滚动爱心的表情包,䓂枳不禁眼角抽了抽,但还是耐住性子,简洁地和赵辉解释了一下当下的状况。
赵辉:什么!你被人尾随了?
紧接着是消息轰炸般的接连几条语音,为了避免引起前面那男人的注意,䓂枳没有点开只简单吩咐道:别管那么多,你赶紧过来就是了。
打完,便不再理会赵辉炮仗般的消息,将手机放回兜,继续警惕着那黑衣男的动静。
那男人在方才打字的短短半分钟内已经将距离缩进了三四米,如今离江槲桉只剩十来步的距离。
䓂枳的眸色一沉,心里估摸着赵辉赶到以及出手的时间。
夜半时分,凉风在耳畔呼呼吹着,刮得人生疼。清明月光被风吹散,也冷得躲进了霏雾的庇佑中。夜,似乎更深了。
眼前的男人不知何时加快了步伐,䓂枳也尽快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手机上显示的两个图标越来越近,身后也传来轻微的震动声,䓂枳一手解掉腕上的手链,妥帖地安放进口袋,她深呼出一口浊气,心想是时候了。
她一个健步冲上去,掰住了那男人宽厚的肩膀,不等男人震惊地出声,就一记俄式大摆拳抡到了对方的脸上,将他砸进了街边的绿化带里。
用尽全力的一击足以让一个成年男人眩晕失衡甚至陷入短暂昏迷,趁着黑衣男倒下之际,赵辉也从身后迟迟赶来。
“我去,姐们,你这一拳也太特么猛了。下次教教我呗。”
“别废话,看到前面那个女生了吗?”䓂枳甩了甩被震麻了的手,随即指了指前面未曾察觉这一切的江槲桉,“你跟上她,万一这男的还有同伙。”
“奥,你喊我来就为这事啊。”
“快去,替我保护好她。”䓂枳忧心忡忡地望了那越走越远的身影一眼,“我能相信你吗?赵辉。”
“好啦,放心,相信我,让女人受伤的事,我赵辉做不到。”赵辉边说着边挥了挥手,吊儿郎当地跟了上去。
“谢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我马上就来。”
嘱托完,䓂枳幽幽地瞥了一眼躺在杂草堆里的男人,她几步跨到男人的头边,毫不怜惜地用鞋踢了踢对方被口罩挡住的脸,“喂,醒醒,别装死。”
见男人仍是毫无反应,䓂枳狐疑地皱起眉,她对自己的力道很有把握,不至于让对方昏迷这么久。耐心逐渐因挂念之人的远去而耗尽,䓂枳不再收敛,将脚转而踩上了那人脆弱的脖子。
窒息的恐慌让男人逐渐从迷糊中惊醒过来,入眼便是一道颀长的黑影极具压迫感的矗立在自己头顶。
那人立在黑暗之中,看不清的面孔让人胆寒,沙哑的声音从男人被遏制的声带中摧枯拉朽地挤出来:“你...你是谁?凭什么打我...”
“我是谁?”那人轻哼一声,脚下压迫脖子的力道更重了,每个字都像从唇瓣中迸出来一般,千斤重地压在男人恐惧的心上,事到如今,他才发觉刚刚将自己打得昏死过去的竟是一个女人。
“我是谁不重要,你刚刚跟了一个女生十分钟,是想干什么?”䓂枳好整以暇地观赏着男人因害怕而止不住地发抖,她仁慈般地抬了抬脚,让对方有可喘息的空间。
“嗯?说话。是哑巴吗?”
男人自然不可能说,可他深知自己不是眼前人的对手,于是一双手悄然地在身上摸着,企图寻到手机,在这个疯女人手下自救。
䓂枳夜视的能力称得上极好,她从容不迫地赏玩着男人自以为是的小动作,从口袋中掏出一部手机,三言两语打碎男人最后的希望,“你是在找这个吗?”
男人看着那部属于自己的手机在那女人手中晃着,一颗心坠入谷底,愤怒、害怕的情绪让他甚至面部扭曲,“你到底想干什么?”
见男人始终装傻,䓂枳低低地笑出声,低哑的笑声像是一场凌迟,将男人最后的愿景绞杀殆尽,宣判了他的死亡。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䓂枳用脚将男人的口罩踩下,用他的面部解开了手机,手机屏幕散发出的冷白照亮了䓂枳阴郁的脸,漆黑的眼瞳射出阴恻恻的光。
点进那男人的相册,果不然入眼的全是偷拍女生的照片,不同角度,不同部位。䓂枳随手一滑估摸着有上百张,她按了按直发疼的眉心,看着最新的那几张关于江槲桉的照片,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半月之前,埋藏着的怒火再也无法克制地爆发了。
䓂枳毫不收力地将手机砸在了那男人的脸上,脚下更是又踩住了对方的命脉,鼻骨上传来的钝痛让男人喉间溢出几声嘤咛。
“你动了不该动的人。”䓂枳每说一个字,就将脚上的力气加重一点,直到男人的脸憋得通红,差点两眼一翻窒息昏死过去,这才心满意足地挪开脚。
“我告诉你,别想着再去靠近那个女生,别想报复我,也别想着报复她,但凡....让我知道她因为你少了半根毫毛,我都会一条烂命陪你玩.到.底。”说完,见男人又装死一般不吭声,䓂枳一脚踹在了他的肋骨上,疼得那男人直抽气。
“这不是还活着吗?怎么不说话?你干的这档子破烂事也不敢报警吧?”䓂枳轻蔑地扫了一眼那男人因疼痛而蜷缩起来的身体,“你最好祈祷着出门不要再遇见我,不然,你知道我会对你做什么的。”
字字句句的阴森直戳男人的肺管子,他只觉得连周遭的空气都更冷了不少。
见那疯女人警告完自己终于肯离开,男人匍匐着想去捡自己的手机,还未碰到,手指就又被一只运动鞋用力地踩下。
“你最好别再干这种勾当。”䓂枳微微欠身,从地上捡回那部手机解锁,删除了相册中所有偷拍的照片,做完将那部手机又扔远了点后,这才快步离开。
沿着路追上去,大老远便能看见赵辉也有样学样地在江槲桉身后十来米处跟着。
䓂枳快步跟上,轻轻拍了拍赵辉的肩示意他可以走了。
“真就用完就丢啊。”赵辉不满地小声嘟囔道。
“这么晚把你喊出来是我不对,这次算我的,以后有啥需要我的尽管说。”䓂枳目光温柔地瞥了一眼在前头走的江槲桉,嘴上却是毫不留情地赶人,“好啦,你走吧,接下的路我来就行。”
“得得得,我走行了吧,害我瞎操心。”赵辉见这人心思早飞远了,也只好自讨没趣地离开,“赶紧保护你的好、朋、友去吧。”
等送走赵辉,䓂枳连忙追上了江槲桉,手指勾住那人的衣角轻轻扯了扯,“欢欢.....诶诶!!”
不成想,江槲桉惊慌下一把甩开了䓂枳,甚至一掌㧽了过来,膝盖也不住地往人下体踢去。
䓂枳慌乱间只能下意识地挡住迎面而来的巴掌,而下体则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哎呦,痛痛痛!”䓂枳吃痛地弯腰,心中不禁腹诽这力道要是换作个男的来,定得断子绝孙。
“䓂枳?!”罪魁祸首此时才堪堪看清了来人是谁,“怎么是你啊?有没有踢疼啊?”
江槲桉一边心疼得不知所措同时也不忘嘴上埋怨:“刚刚我总感觉有人在后面跟着我,难不成是你?你真要吓死我啊。”
䓂枳缓过劲后,这才艰难地起身,委委屈屈地靠到江槲桉怀里,“我这不是担心你才跟着的吗?你怎么还打我啊......”
“那你为什么不光明正大一点,不知道大半夜偷偷摸摸的很吓人吗?我打你,那是你活该。”江槲桉说到这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枉费自己提心吊胆这么久。
“那不是因为你说我不回家你就要生我气嘛,我就不敢上来让你看到了...”䓂枳可怜巴巴地把头挨在了江槲桉肩上,手不老实地卷了对方的鬓发一圈又一圈。
大抵是终于能安心,江槲桉也慵懒地往䓂枳怀里靠,脑袋再度昏昏沉沉连带着睡意一同席卷而来,“䓂枳....你真的一点都不乖....”
见怀中人一脸疲惫的模样,䓂枳轻声诱哄,声音轻柔得似恐扰人清梦,“是是是,我不乖,那能不能让小的送你回家啊?”
“......”
问话并未得到回应,怀中的人似已沉沉睡去,䓂枳无奈只好将人打横抱起,继续完成护送使命。
大抵是酒精以及神经长时间紧绷的缘故,江槲桉睡得格外香甜,就连䓂枳一路上的絮絮叨叨都未加理会。
天边突然变得厚重起来的云层,预兆着水汽的降临。
看着气象突变地天空,䓂枳不由得喃喃:“今年....能看到下雪吗?”
“呵呵。”怀中的人不知何时从睡梦中脱离,她哼笑出声,微凉的手指轻点着䓂枳的嘴角,似在嘲笑那人可爱的愚蠢,“怎么可能呢,平城这地方打我记忆以来已经有十来年没写过雪了。”
“是嘛,真可惜,我还没见过呢.....”䓂枳有些惋惜地叹气,想再寻些话题和怀中人聊聊天,却发现怀中的睡美人再度睡了过去,仿佛刚刚的一切只不过美人赐予的黄粱一梦。
直到把人送到家门口,睡美人都未曾醒来,䓂枳无助地盯着那道红木大门,有些不知所措。
“欢欢,醒醒,我们到家了。”像是命运专门与䓂枳作对似的,无论她怎么呼喊,怀里的人都醒不过来,难不成要像童话故事中讲的,献出所谓的真爱之吻吗。
䓂枳茫然地甩了甩脑袋,把那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通通赶走。她腾出一只手,在江槲桉的衣袋中摸索着,好在钥匙并非那么难找。
她一手拥着江槲桉一手小心翼翼地转动钥匙,“吱呀”一声,门应声而开。望着那黑漆漆的里室,䓂枳又陷入了踌躇,擅自进别人家似乎不太好,可眼下江槲桉似乎又醒不过来。
百般焦灼之际,䓂枳还是决定咬咬牙进去了,她在门外脱去鞋子,就着黑暗以及不熟悉的环境战战兢兢地摸索着江槲桉的卧室。
好在凭借模糊的印象也是有惊无险地找到了,把人带进卧室,䓂枳如释重负地叹息一声。
把江槲桉轻手轻脚地放上床,䓂枳刚想撤开距离,却又被人勾住脖子猛地拉回了床上,甚至因为重心不稳,整个人栽倒在了江槲桉的身上。
江槲桉毛茸茸的头在䓂枳的颈间不安分地乱蹭,大抵是察觉到安心的存在即将离去,身下人焦躁地圈住了䓂枳的腰身,“不要走....”
漆黑又封闭房间里,旖旎的气氛陡生,䓂枳克制又轻柔地剥开江槲桉面上凌乱的发丝,心下是止不住的情动。
“咻”的一声,一道窜天猴拖着长尾飞上天空,短暂地照亮了卧室内的光景,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也应声变幻了数字。
“新年快乐。”
䓂枳不住地又扫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摆件,上面都是自己随手做完送给江槲桉的小手工。压下嘴角因窃喜而上扬的嘴角,䓂枳温柔地捧起那人的脸,将头压了下去。鼻尖相贴,䓂枳克制地轻蹭,仿佛这样可以喧嚣她漫天的情意。
随着第二支烟花的上天,䓂枳已经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她替江槲桉拖下厚实的外衣又帮她掖好被角,临走前还带走了她的运动鞋妥帖地安置在了玄关处。
乌云似比上楼前更加沉重,那轮皓月早已不知去向,炫丽的烟火在厚密的云间绽放,炸不开压抑的冗沉。
䓂枳不舍地回头,对着那窗帘紧闭的屋子望眼欲穿,呼啸的北风刮在脸上凉丝丝的,似乎已经飘起了雨点,手机上不靠谱的气象台仍在预告,诓骗着将有强降雪的到临。
“欢欢,你说今年上天会恩赐一场属于我们的初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