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击窗棂的声音从清晨持续到下午第四节课。我盯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操场,水里不断泛起涟漪,无数个小小的句号。讲台上物理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粉笔灰混着潮湿的空气黏睫毛上。
"楚雨!"林小夏圆珠笔戳在我手肘,"放学我去买新出的草莓福吧?"
我摇摇头,指指窗外。雨更大了,走廊的排水管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咽。林小夏撇撇嘴,在课本空白处画了只淋湿的小狗,写着"楚雨雨天限定版"。
下课铃响起时,整栋教学楼都回荡着此起彼伏的哀叹。我慢吞吞地收拾,把《百年》小心地裹进防水袋。林夏已经蹦到走廊上,她的透明长柄伞在人群里像朵移动的水母。
"真不去?听说甜品店今天有情侣半活动"
"我妈今天值夜班。"我把校服拉链拉到,"你找陈昊陪你去。"
林小夏突然瞪大眼睛,视线越过我肩膀。还没反应过来,后颈突然感受到一阵带着薄荷香气的风。"借过。"景延的篮球包擦过我的书包带,他拎着湿漉漉的队服,发梢还在滴水。林小夏用力掐我手腕,我差点把防水袋掉进水坑里。
"喂!"景延突然转身,雨水从他扬起的下巴滑进衣领,"你带伞了吗?"
我下意识摇头。他的目光在我和防水袋之间转了个来回,突然把篮球包甩到胸前翻找。陈昊从后面追上来,校服顶在头上像块皱巴巴的抹布。
"队长教练说......"
"等会儿。"景延掏出一把黑色折叠伞,金属扣在雨声里"咔"地弹开,"拿着。"
伞面还残留着体温。我盯着伞柄上刻的"JY"字母,喉咙突然发紧林小夏的吸气声比雨声还响,陈昊的球鞋在水坑里碾来碾去。
"周三。"景延倒退着走进雨里,雨水在他脚下溅起细小的皇冠,"读书社活动室,记得。"
陈昊怪叫着去勾他脖子,被他用篮球挡住。林小夏的伞"啪"地撑开,遮住她狡黠的笑脸。"看来不用情侣半价了。"她凑到我耳边,热气呵得耳垂发烫,"想当你的雨伞。"
雨水顺着伞骨汇集到尖端,在课本上洇出深色的圆点。我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延的背影消失在便利店门口。他的红色篮球鞋踩过水洼,两尾游动的金鱼。
"同学。"
从头顶传来时,正数到第七个滴落在鞋尖的雨点。景的睫毛挂着水珠,便利店塑料袋在他手腕上勒出红痕他拧开瓶盖的动作让校服袖子滑到手肘,小臂上还贴着上周比赛的肌效贴。
"冰镇乌龙茶。"他把瓶子塞过来,塑料膜上的冷凝水沾了满手,"上次看你自习课喝这个公交车碾水坑的声响由远及近。景延突然抓过伞柄,金属部件相撞发出的"咔嗒"。"车来了。"他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刻字的位置,"我送你。"
雨水在车窗上蜿蜒成透明的蔓。我们挤在最后一排,他的篮球包卡在膝盖之间,散发着皮革和雨水混合的气息。每次,他撑在座椅上的手背都会浮现淡青色的血管。
"读过《霍乱时期的爱情》吗?"他突然问。
摇头时发梢扫过他的肩膀。景延从包里抽出一本边角卷起的书,扉页上用铅笔写着购书日期——正好是我在图书馆遇见他的前一天。
"看到马尔克斯就会想到这个。"他翻开夹着叶的那页,"阿里萨等待费尔米娜的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公交车猛地刹车。惯性让我撞上他的肩膀书页间飘出张:篮球队合影里,景延的笑容比现在青涩,手臂搭在陈昊肩上。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日期和天气,字迹工整得像诗歌本上的批注。
"你家是不是在下一站?"他合上书,指尖在封面烫金标题上停留片刻雨声忽然变调,原来是他把伞倾斜向我这边,自己的左肩湿一片。
下车时踩到松动的地砖,积水溅上脚踝。景延突然蹲下,从篮球包侧袋抽出包纸巾。"别动。"隔着纸巾握住我的脚腕,薄荷香混着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路灯恰好在此时亮起,他抬头时,睫毛在脸颊投下的阴影微微颤动。
"周三见。"他把伞柄塞进我手心,转身跑向对面。红色篮球鞋踏碎霓灯的倒影,雨很快模糊了他的轮廓。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站在黑暗里拧干裙摆的水渍,突然发现伞柄上多了道新鲜的划痕——有人反复摩挲过那个刻字。手机在书包夹层震动,林夏发来照片:甜品店玻璃窗上,雨水把她和陈昊的身影晕染成朦胧的色块。
窗外,雨滴仍在敲打空调外机。我翻开《百年》,一片干的银杏叶落在"多年以后"那句著名开头上。钢笔悬在日记本上方许久,最终写下:"他记得我喝乌龙茶的牌子。"墨迹未干,又上一行小字:"左肩淋湿时,会先皱眉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