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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痕

不见雨声

陈序总在周三晚上听见隔壁传来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动物在舔舐伤口。

墙壁太薄,声音细若游丝,却精准地钻进他的耳朵。

他见过隔壁的男人,叫沈眠。苍白,瘦削,安静得像一道影子。总是在便利店买同一种牌子的速食意面,眼神很少与人对视。

陈序是楼下花店的兼职店员,手指总是沾着泥土和植物的汁液,与沈眠那种近乎透明的洁净感格格不入。

某个周三,哭声持续得特别久。陈序鬼使神差地端着一杯自己熬的、已经冷掉的梨汤,敲响了隔壁的门。

门开了条缝,沈眠站在阴影里,眼眶是红的,眼神却带着戒备的锐利。

“听到声音……这个,或许能润润喉。”陈序举了举杯子,手指上的创可贴有些显眼。

沈眠沉默地看了他几秒,接过杯子,指尖冰凉地擦过陈序的手背。“谢谢。”声音沙哑,然后门轻轻关上了。

没有更多的交流。

但从那以后,陈序会在沈眠门口放一些东西。有时是一枝带着露水的白色雏菊,有时是一块店里卖剩的、不那么甜的点心。沈眠从未道谢,但那些东西总会消失。

他们开始有一种诡异的默契。在楼道相遇时,沈眠会几不可见地点头。陈序则继续他无声的“投喂”。他发现自己开始留意沈眠的作息,记住他偏好安静,讨厌过于浓郁的气味。他甚至学会了分辨沈眠脚步声里的细微差别——疲惫的,还是稍微轻快一点的。

第一次真正交谈,是在一个雨夜。

陈序发现沈眠坐在楼下的长椅上,浑身湿透,眼神空茫地望着路灯下飞舞的雨蛾。

“会感冒的。”陈序撑着伞走过去,罩在他头顶。

沈眠抬起头,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像眼泪。

“它们明明扑向光,为什么会被烫死呢?”他问,声音轻得像梦呓。

“也许不是追求光,”陈序看着那些雨蛾,“只是黑暗太冷了。”

沈眠怔怔地看着他,良久,很轻地笑了一下,比哭还让人难受。

那天,陈序把他带回了自己的家,给了他干燥的衣服,煮了热姜茶。

沈眠捧着杯子,手指微微发抖,但什么也没说。

关系就这样变得微妙。他们偶尔会一起吃饭,通常是陈序做,沈眠安静地吃。他们会在周末下午共享沉默,一个看书,一个打理带回来的植物枝叶。

陈序知道了沈眠有严重的失眠,需要药物辅助,知道了他对某些声音和气味敏感得像只受惊的鸟。

沈眠则看到了陈序看似粗糙的外表下,那种近乎笨拙的温柔,看到他如何小心翼翼地对待每一片濒死的叶子。

陈序觉得自己像在靠近一只伤痕累累的猫,稍有不慎,他就会缩回自己的世界。

他满足于这种缓慢的靠近,甚至开始贪恋沈眠偶尔流露出的、依赖的一瞥。

转折发生在深秋。陈序因为急事,在非周三的夜晚去了沈眠的公寓。

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沈眠蜷缩在客厅角落,怀里紧紧抱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明显是孩童尺寸的旧毛衣。

他哭得无声无息,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板上,身体因为极力压抑而剧烈颤抖。整个客厅,几乎空无一物,只有墙壁上,用极淡的铅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同一句话:

“哥哥,对不起。”

陈序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他终于明白,那每周三的哭声,那沉重的悲伤,源于何处。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上前,只是轻轻关上门,然后坐在离沈眠不远不近的地方,背对着他,仿佛在守护一个不容打扰的仪式。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啜泣声渐渐停了。

“那是我弟弟。”沈眠的声音破碎不堪,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十年前,我带他去河边……我没抓住他。”

一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刀,剖开了所有过往。那些苍白,那些安静,那些无法愈合的伤口,都有了答案。

那天之后,某种屏障似乎打破了。沈眠依然安静,但开始允许陈序更多地进入他的生活。

他会靠在厨房门口看陈序做饭,会在失眠的夜晚发一条只有“睡不着”的短信,然后收到陈序立刻回复的、“我陪你”或者一段即兴哼唱的、不成调的歌谣。

陈序以为时间能慢慢抚平一些东西。他甚至开始偷偷存钱,想带沈眠去一个温暖的地方旅行。

直到沈眠的失眠症急剧加重,医生开了新的,药效更强的药物。

服药后的沈眠变得有些迟钝,眼神时常涣散,但情绪似乎稳定了许多。陈序松了口气,却又隐隐不安。

一个冬日的早晨,阳光很好。沈眠坐在窗边,阳光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浅金。他看起来异常平静,甚至对陈序露出了一个很淡却很真实的微笑。

“陈序,”他轻声说,“今天的阳光,好像不烫。”

陈序正在给他削苹果,闻言笑了笑:“是啊,暖洋洋的。”

沈眠安静地看着他削完苹果,递过来。他没有接,只是看着陈序,眼神温柔而遥远,像在告别。

“谢谢你,”他说,“梨汤很甜,雏菊很好看,你的歌……也很难听。”

陈序笑骂了一句,把苹果塞到他手里。

那天晚上,沈眠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

不是意外。他积攒了足够剂量的新药,混着陈序给他泡的、已经冷掉的花茶,安静地结束了一切。他留下的遗书很短,只有一行字:

“我试过了,像拥抱光一样拥抱你。但黑暗浸透了我,我太冷了,暖不起来了。对不起,弄脏了你的温柔。”

陈序抱着那封遗书,坐在他们曾经一起分享过沉默的沙发上,一动不动。

窗外又开始下雨,雨痕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永远流不干的眼泪。

他再也没有听见隔壁的哭声。

因为最大的哭声,已经住进了他的心里。

他终究没能暖热那只怕冷的飞蛾,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贪恋了那一瞬间虚假的温暖后,义无反顾地、彻底地,坠入了永恒的黑暗。

隔天陈序仍然摆弄着他的花草,阳光很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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