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63年,3月10日,雾浓得化不开。
水管从三天前开始哭泣,在墙内。我贴耳去听,那呜咽声断断续续,像有人在用指甲刮擦金属内壁。
维修工说管道是空的,可我知道不是。有些东西就喜欢藏在“空”里。
今天在厨房水槽滤网里,发现一缕打着旋的银发,不属于我。
我捏起它时,发丝竟在指间蠕动了一下,像条微缩的银蛇,随即化作水流走了。也许它只是渴了。
J63年,4月5日,天气被遗忘了。
丢失了一整段黄昏。时钟显示从下午五点零一分直接跳到了七点半。
窗外的天空没有日落过程,像是被拙劣地剪掉了一截胶片。
那失去的两个半小时里,茶几上的半杯水结了一层薄冰。而我明明穿着短袖,却没有任何寒冷的感觉。
我开始给所有物品称重。每天同一时间。那本厚重的字典,比昨天轻了三点七克。它正在慢慢变空吗?
J63年,5月1日,阴。
楼上终于安静了。那个持续跳了十七天的踢踏舞者,脚步声在昨夜戛然而止。
寂静并未带来安宁,反而像一块沉重的吸音棉,压得我耳膜发痛。
早晨出门,在楼梯转角遇见一个下行的背影,肩膀的起伏节奏异常熟悉。
他提着一个很大的黑色手提箱,箱底有节奏地渗出深色液体,滴落在台阶上,印迹很快消失。
那气味,像极了旧书页和铁锈的混合。
我退回门口,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只旧的、但擦得很干净的舞鞋。鞋带系成一个完美的、复杂的结。
J63年,5月20日,雷雨。
我的倒影叛变了。
它不再完全同步模仿我的动作。
在我喝咖啡时,它可能正抬手整理并不存在的领带;我看向窗外,它的视线却牢牢锁定房间的某个角落。
最可怕的是,有一次我无意间瞥见,镜中的“我”嘴角挂着一丝陌生的、极淡的笑意。
我尝试与它沟通,用口红在镜面上写字:“你是谁?”
它没有回应文字。但下一秒,镜内的景象开始缓慢地、无声地旋转,如同一个平移的视角,将我所处房间的、我视线死角的每一个细节,一一展示给我看。
在展示到床底时,它停住了。那里,有一双眼睛,正透过镜子的反射,看着我。
J63年,6月11日,晴得刺眼。
决定封存所有镜子。用黑布,用木板。过程很顺利,直到处理浴室最后那面镜柜。
打开镜柜门,想清空里面的杂物。柜子内侧的金属板上,依然能模糊映出人影。
那个“我”抬起手,不是模仿,而是用手指,在蒙着水汽的金属表面,缓缓写下一个词:
“谢谢”
我猛地关上柜门。心脏在胸腔里敲打着混乱的节拍。它在谢我什么?谢我把它放出来了吗?
J63年,7月1日,无风。
我开始收到明信片。没有署名,没有邮戳。每天一张,准时出现在门内底下的缝隙边。
画面是各种角度的、我所住的这栋公寓楼的外部。拍摄时间似乎都是深夜。
第一张很正常。第二张,我卧室的窗口有一个模糊的白影。第三张,白影出现在了隔壁楼的阳台。第四张,它在我楼下那户的窗前。第五张,它站在街对面,面朝我的方向。
今天收到的第六张,画面是空无一人的街道,正对着我的单元门洞。拍摄视角极低,仿佛拍摄者是趴在地上完成的。
门铃在下午响起。监控屏幕里,门口空无一人。地上放着一盆植物。是薄荷。长势很好,绿意盎然。我把它拿了进来。
J63年,7月15日,闷热。
薄荷的香气充满了整个房间。这香味让我镇定,也让我思维迟缓。
明信片还在继续。画面开始转向室内。是我所熟悉的布局,但角度诡异,像是从天花板角落,或者家具的缝隙里拍摄的。
我按照片里的角度去找,总能发现一些细小的、原本不属于我的东西:一根不同颜色的长发缠在沙发腿,一枚生锈的图钉尖朝上放在椅垫褶皱里,半片干枯的花瓣压在书桌抽屉的滑轨下。
倒影不再需要镜子。它现在会出现在任何光亮的表面:窗玻璃、水龙头、甚至勺子的背面。它只是安静地看着我,不再有额外的动作。
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变得……凝实。
J63年,7月26日,多云。
找回来了。我的安全感又回来了。
昨天夜里,雷声很大。我端着那盆长势过好的薄荷,敲响了隔壁新邻居的门。
他开门的速度很快,好像一直在门后等着。屋里没有开灯,黑暗中,只能看到他略显苍白的脸廓。
“送给你,”我把薄荷递过去,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友好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它喜欢新环境。”
他迟疑了一下,接过,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过于浓郁的香气。“谢谢。”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我回到我的房间,反锁上门。从未有过的宁静笼罩下来。
墙壁内水管的呜咽停止了,物品的重量稳定下来,那如影随形的被窥视感也消失了。
J63 年,8 月 1 日,多云
隔壁的人也搬走了,到处都在哭泣。
熟悉的人总说我变了,可是我变得很好啊,这不是值得高兴的吗。
明天可以外出采风了,我真的很讨厌小飞虫,这次一定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
记忆真是一个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