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房的事定下来是在三天后。
舅舅托了在镇政府工作的老同学,把凤栖湾那套六楼的两居室谈到了二十六万八。我付了八万首付,剩下的走了商贷。签合同那天,舅舅在一旁帮我盯着条款,我坐在售楼处的红木椅上签字。笔尖划在纸页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那声音让我觉得真实,又恍惚。像是把漂泊了十几年的自己,终于钉在了一张纸上。
办好手续出来,蒋怡雯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你买房了!胡业主,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
我回她:“等拿了钥匙。毛坯,没什么好看的。”
她秒回:“就爱看毛坯。”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口袋。舅舅从后面跟上来,看到我的表情,咳嗽了一声:“那个老蒋家的闺女,最近跟你走得挺近?”
“没有。就是那天在车上认识的。”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这闺女不错。”舅舅点了一根烟,眯着眼看我,“在县里当幼师,性格开朗,嘴也甜。你要是……”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假装没听见。车子沿着乡道往村里开,阳光从光秃秃的树枝间漏下来,在车窗上跳来跳去。我望着窗外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有些事,你不想,它就不存在。可别人一提,它就像被风吹起的灰,怎么都落不干净。
过了十来天,钥匙到手了。
房子在六楼,没电梯。毛坯,水泥地面,墙面灰扑扑的,窗框上落满了灰。好在采光不错,客厅和主卧都朝南。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四壁间弹来弹去,发出一种冷清的回响。
蒋怡雯比我还兴奋。她拎着一袋砂糖橘,站在门口喊:“胡夏,你也不买瓶水,我爬六楼快累死了。”
我接过来:“你自找的。早说了是毛坯。”
“那不一样。”她走进去,四处看看,像在丈量什么。她走到窗户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她没躲,反而探出半个身子去看楼下的河。“这里风景还不错。”她回头冲我笑,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嗯。”我也走过去,和她并排站在窗前。楼下那条河结了薄薄一层冰,像一条被冻住的灰绿色绸带。远处的农田已经翻过了,泥土黑油油地摊在太阳底下。
“你打算怎么装?”她问。
“简单点。刷白,铺个木地板,买几样家具就行。”
“不吊顶?不打柜子?”
“太麻烦。”我摇头。
她撇了撇嘴,像对我的敷衍表示不满:“装修可烦了。你一个人弄不过来。我二叔就是做装修的,可以让他帮你看看。水电、贴砖,他都懂。”
我看了她一眼。她也正看着我,眼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真诚得让人没法拒绝的热络。
“再说吧。”我移开目光。
“你就是爱说‘再说’。”她哼了一声,从窗边退开,走到墙角,用脚尖点了点地面,“这里可以放个书架。你以前不是喜欢看书吗?”
我愣了一下。我好像没跟她提过这事。她见我没说话,又说:“刘奶奶说的。她说你小时候总窝在屋里看书,一整天都不出门。”
我笑了:“姥姥连这个都跟你讲。”
“所以,听我的,装个书架。”她很认真地看着我,像在规划自己家的客厅。
我们没在毛坯房里待太久。临走前,她把那袋砂糖橘放在墙角,说是给新房添点人气。我没拒绝。那袋橘子就孤零零地待在角落里,颜色鲜亮,像这灰扑扑的屋子里开出的一小簇花。
那天晚上,她发来一串长消息。全是关于装修的建议,从墙漆颜色到地砖尺寸,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最后一条写:“你要是敢刷成那种土黄色,我跟你绝交。”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笑出了声。姥姥听见了,从隔壁屋问:“小夏,跟谁聊天呢,这么高兴?”
“没谁。”我赶紧收了笑,把手机翻过去。姥姥“哦”了一声,没再问。窗外的风刮着树枝,哗啦哗啦响。我躺在被子里,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旧灯泡,心里某处像被什么软软地戳了一下。
房子装修的事,最后我还是没逃过蒋怡雯。
她二叔果然接手了。舅舅也很赞成,说熟人做事放心。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每天泡在建材市场。买水泥、看瓷砖、挑地板。蒋怡雯学校放了假,她闲得很,总跟着我跑。有时比我还上心,跟老板砍价能把人说得哑口无言。
“这个砖,最便宜多少?”她站在一堆瓷砖前,双手背在身后,像个老行家。
老板说:“二十五一块。”
“十八。”她眼睛都不眨。
“这不行,亏本了。”老板苦笑。
“那就十九,我们多买点。两厨一卫都从你这拿。”她笑得甜,话却一丁点不让。
老板被她磨得没脾气,最后二十一块成交。付了定金出来,她长出一口气,冲我得意地扬了扬眉:“看到没,装修就得带个会砍价的。”
“是,蒋老师厉害。”我难得恭维她一句。
她扑哧一笑,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别。你这么正经叫老师,我瘆得慌。”
那天下午,她陪我在新房里等瓷砖送货。六楼没电梯,师傅把砖一箱一箱往上扛。她拆开一箱,蹲在地上检查有没有碎裂的。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一片一片拿起来对着光看,那专注劲儿,简直了。
“蒋怡雯。”我忽然说。
“嗯?”她没抬头。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翻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语气像在说天气:“因为你帮过我。高铁上帮我捡手机。”
“就这?”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像蜻蜓点水,又像在躲什么。她垂下眼睛,小声说:“也不全是。就是觉得你这个人……让人想对你好。”
我蹲下来,也拿起一片砖,学她的样子对着光看。
“胡夏。”她忽然叫我,声音低低的。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会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
我手里的砖晃了一下。我把它放回去,站起身来。她仰着头看我,眼睛很亮,像这空荡荡的房子里唯一的光源。
“没想过。”我诚实地说。
“那现在想。”她站起来,和我平视。她的个头刚到我肩膀,得仰起一点脸。她的眼睛大大的,像盛着一小汪清泉,能映出我的影子。
我望着她,心忽然跳得很快。那种快,和爬六楼不一样,和签合同时也不一样。它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慢慢裂开,很轻,但已经能听见声音了。
“我……”我张了张嘴。
“算了算了,不逼你。”她忽然笑了,退开一步,背过身去继续看砖,“等你房子装好了,请我吃顿好的就行。”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蹦蹦跳跳地走在我前面,和往常一样哼着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我跟在后面,踩着那影子走。一步,又一步。
手机里多了几条她发来的消息。是几张在建材市场拍的照片,有她对着瓷砖做鬼脸的,有师傅扛货的,还有一张是我站在店门口发呆的。我一张一张看,最后被我自己那张逗笑了。
“偷拍。”我回了她两个字。
她发来一个眨眼的表情:“你站着不动,不就是让我拍的吗。”
我锁了屏幕,抬头看了一眼天。冬夜来得很早,天边已经泛起了深紫色,像一块缓缓铺开的绒布。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炊烟和冻土的气味。我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这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