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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房

秋日恋光

姥姥家的门是虚掩着的。

我推门进去,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的枝丫光秃秃地戳向夜空,像一双双枯瘦的手。堂屋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我闻到煤炉和炖菜混在一起的气味,像极了小时候放学回来时的光景。

“小夏回来了?”姥姥的声音先一步从屋里传出来。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吱呀声,她拄着拐杖从堂屋里迎出来,佝着腰,仰起脸看我。

“姥姥。”我放下箱子,伸手扶她。

她借着门口的灯光打量我,那只粗糙的手在我胳膊上捏了捏:“瘦了。杭州吃不饱啊?”

“吃得饱。”我笑了,扶她往回走,“就是想你炖的粉条了。”

“锅里热着呢。”她乐了,拐杖在地上一下一下点着,像敲着某种轻快的节拍,“就知道你今晚到,我炖了一下午。你舅舅也在,来来,进屋。”

屋里比外面暖得多。煤炉上坐着一口黑铁锅,锅盖边冒着白气。舅舅刘成达坐在桌边,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白酒。看到我,他起身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可算到了。你姥姥从中午就念叨,说高铁快,怎么还没到。”

我把箱子靠墙放好,洗了手坐下。姥姥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粉条炖肉,上面盖着两个荷包蛋。舅舅把酒瓶子往我面前一推:“喝不喝?”

“喝一点。”我接过杯子。他给我倒满,酒是散装的,冲鼻,烧喉咙。

三杯下肚,身子暖了。姥姥坐在旁边,一会儿问我工作的事,一会儿又问我路上累不累。我拣着轻的说。她听什么都点头,末了总归一句:“回来就好。”

酒过半晌,舅舅忽然放下筷子,正色道:“小夏,有件事我早想跟你商量。你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这么漂着。这次回来,要不就在县里或者镇上买套房子?老宅那边你也知道,实在住不了人了。你姥姥这儿,屋子紧,就三间。你住西屋,是能住,但终归不是自己的家。”

我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他说得没错。姥姥家虽然暖和,但那是姥姥和舅舅的家。我住进来,是外孙,是客。就算没人赶我,我心里也过不去那道坎。老宅那边更别提,塌得只剩个壳。我爸又联系不上,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跟一个跑长途的司机去了南方,再没回来过。这世上的“家”,从来都没我一份。

“我手里有点积蓄。”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不急,先看看。”

“看什么看,有合适的就定下来。”舅舅一挥手,又给我倒酒,“我给你打听过了,镇上有个新开的盘,三千出头一平,户型还行。首付你拿得出来吧?”

“应该可以。”

“那明天就去看看。”他呷了口酒,眼睛眯起来,“年前把手续办利索,赶在腊月里搬进去。也不图多好,落个脚。”

姥姥在一边听,没插话,只看着我。她的眼睛已经很浑浊了,可那目光还是让我鼻尖发酸。她怕我拒绝,又怕我答应得勉强。

“行。明天去看看。”我说。

舅舅一拍桌子:“这才对。”

第二天早上,天晴了。

阳光薄薄地铺在村道上,路边还结着霜。我坐舅舅的摩托车去了镇上。那楼盘在镇子西边,名字起得响亮,叫“凤栖湾”。其实就三栋小高层,前面有条河,河边种了一排刚移过来的银杏,枝干细得像竹竿,风一吹就晃。

售楼处不大,里面暖气开得很足。一个三十来岁的女销售迎上来,先给舅舅递烟,又给我端了杯热水。她带着我们看了两个户型,一个小两居,一个三居。两居朝南,窗户正对着那条河,光线很好。

“总价多少?”我问。

“两居这个,六楼,面积七十八平,总价二十八万六。现在有活动,交一万抵三万。”她把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推给我看,“首付两成的话,八万出头。月供一千多。”

舅舅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道:“八万首付,加上税费啥的,得准备十万块。”

我站在那套样板间的阳台上,看着外面那条河。河水很浅,河滩上散落着一些发白的石头。远处是灰扑扑的镇区,几栋老房子之间插着新楼,像新衣服上打的旧补丁。我知道这地方谈不上多好,但它至少是一个能让我把身份证地址写上去的地方。

“我再想想。”我把水杯放在窗台上。

女销售笑着说没问题,又加了一句:“这套很抢手。您如果喜欢,最好早点定。这个月已经有两个人问过了。”

舅舅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全信。我也没打算全信。我们从售楼处出来,又在镇上转了一圈。舅舅指着一栋楼说那是工商所,又指着一排门面说那家卖卤菜的开了快二十年。我听着,偶尔点点头。太阳升起来后,天暖和了一些,街上的行人也多起来。有骑三轮车卖冻梨的大爷,有站在超市门口发传单的年轻人。这小镇的白天像一碗温吞吞的米汤,不见得多好喝,但养人。

回到村口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蒋怡雯发来的消息。先是一张图片,拍的是她家院子里的几株腊梅,花苞鼓鼓的,还没全开。后面跟了一行字:“胡夏,你昨天睡得好吗?今天天气不错,晚上要不要出来走走?我带你逛逛村子,你好多年没回来了吧。”

我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舅舅在前面按了两下喇叭:“走啊,你姥姥等你回去吃饭。”

“知道了。”我跨上后座。

晚饭后,天色暗下来。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回了个“好”。她很快发来一个定位,是村西头的一棵大槐树。我换了件厚外套,围了条旧围巾,跟姥姥说出去转转。姥姥从屋里探出头来,嘱咐了一句“早点回来,外面冷”,又缩回去看她的戏曲频道。

月亮很亮,像一颗被擦得发白的石子,挂在天上。我沿着村道慢慢走,鞋底踩在冻硬的泥路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道边有不少人家已经关了门,窗户里透出电视机的蓝光,忽闪忽闪的,像水波一样。

到了大槐树下,我看到一个身影站在那里,正仰头看树冠。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边沿一圈绒毛,双手插在口袋里,在原地轻轻跺着脚。呼出的气在月光下变成一团团白雾。

“胡夏。”她看到我,招了招手,笑起来。

我走过去。她往我身边凑了凑,抬了抬下巴:“走走?”

“好。”

我们沿着村道往南走。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只剩下一茬茬枯黄的稻桩,在月光下泛着霜一样的白。蒋怡雯话很多,像只停不下来的麻雀。她指着这边说“这块地以前种过西瓜”,指着那边说“那个水塘去年淹死过一头牛”。我插不上什么话,就听着,偶尔“嗯”一声。

“你这个人,是不是对谁话都这么少?”她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我。

“不是。”我想了想,“就是不知道说些什么。”

“那我说你听。”她又笑起来,“反正我从小就话多,我妈说我上辈子肯定是只叫天子。”

“叫天子是什么?”我问。

“一种鸟。叫得特别好听。”她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我笑了:“嗯,配你。”

她伸手轻轻捶了我一下,像打一块石头似的。然后她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我和她之间始终隔着半臂距离。那距离不近不远,像一条刚好能看清彼此的河。

“你今天去看房了?”她忽然问。

“你听谁说的?”

“我二叔。”她吐了吐舌头,“他消息最灵。说你今天去凤栖湾看房了。怎么样,看中了吗?”

“还行。”我说,“就是个小两居。”

“那也挺好。”她的语气轻快,像在说别人的事,“有了房子,人就踏实了。我今年也想在县城买一套。不过我妈不同意,说女孩子买什么房。”

“你妈说得不对。”我脱口而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本来就该这样。”我别开脸,抬头看天。天很干净,星星不多,但很亮。这乡下的夜空,比杭州要澄澈得多,像一块洗了又洗的深蓝绒布。

“胡夏。”她又叫我的名字。每回她叫我,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

“嗯?”

“你以后会留在华美村吗?还是去县里?”

“先买房子。后面的事,再说。”

“你总觉得‘再说’。”她低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加快了步子,走到我前面去。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结霜的田埂上,像一棵移动的小树。

我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心口忽然涌上一阵很陌生的暖意。那暖意很小,像冬夜里划着的一根火柴,摇摇晃晃的,但确实亮了一下。

“蒋怡雯。”我在后面叫了她一声。

她停下,转过身,双手还插在口袋里,月光把她的脸照得瓷白。

“谢谢。”我说。

她歪了歪头,似乎没听清,又像是不太确定我在谢什么。

“谢谢。”我重复,“昨晚到今天,好久没人跟我说这么多话了。”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笑容比月亮还亮,像把这整片结霜的田野都照暖了。

“那以后我天天找你说话。”她半真半假地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