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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岸

秋日恋光

视频发酵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

苏氏集团内部高管群、行业媒体圈、匿名论坛,从当晚到第二天,几乎每一个能传播信息的地方,都被这条视频绞进去。标题越传越狰狞,从“苏氏千金早年秘闻”到“地产女王试管婴儿协议曝光”,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苏艺久像换了一个人。

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从早到晚打电话、开视频会。我听到她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沙哑、沉稳、有条不紊。她没有解释,没有公开回应,只是让法务和公关团队先用技术手段鉴定视频真伪,同时向平台方发函要求下架。

但所有人都知道,舆情这东西,一旦开始,就很难收回。

第三天,苏氏开市,股价跳空低开。周继昌趁机在股东群里“提议”:由于苏艺久女士个人形象对公司造成重大影响,建议临时中止其继承流程,由常务委员会代管集团事务。

苏艺久没有回应。她的沉默像一块沉入水底的铁。

那天傍晚,顾安宁打来电话。她的声音比上次更急:“陆寒,我哥今天晚上要开一个直播。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弄到了一段苏艺久在纽约医院里的录像。你拦不住,但你可以先做准备。”

我问:“他到底想要什么?”

顾安宁沉默了一下:“他想毁掉苏艺久。让她身败名裂,走投无路,最后只能去求他。他从小就这样,得不到的东西,就把它踩烂。”

我挂掉电话,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苏艺久正站在窗边,一手撑着玻璃,一手握着手机。听到动静,她侧过头来看我。灯光很暗,她的脸像被夜色浸过,苍白而锋利。

“顾淮今晚要直播。”我说。

她点点头:“我助理已经接到消息了。”

“你打算怎么应对?”

“不应对。”她转过身,背靠着玻璃,目光落在我身上,“让他播。越热闹越好。”

我一愣:“你疯了?”

“陆寒,你还不明白吗?”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凉,“顾淮最大的武器,不是那些视频。是我对它们的恐惧。只要我怕了,想尽办法去掩盖,他就会赢。但如果我根本不在乎,那些东西就只是几段老影像,伤不了我的根本。”

“你会被舆论撕碎。”我走上前。

“所以我需要你。”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忽然变得很软,“我需要你站在我身边。今晚他直播,我要你陪我一起看。”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这个女人的疯狂和清醒总是同时出现,像一把刀的双刃,让人又爱又怕。

“好。”我说,“我陪你。”

晚上八点,顾淮的直播开始。

画面里的他穿着白色衬衫,坐在一间看起来像私人书房的房间里。他的脸干净、温和,带着那种成功者才有的从容微笑。他像在跟朋友聊天一样,缓缓开口,讲他认识苏艺久二十年,讲苏艺久如何在纽约打拼,如何签下“那份协议”。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怜惜。

“我不是要毁掉她。”他对着镜头说,眼神真诚得像一个殉道者,“我只是觉得,所有人都有权知道真相。苏艺久小姐,如果你在看,我想告诉你,你可以不用再演了。”

然后,他放了一段录音。声音很模糊,但能听出是一个年轻女人在哭,边哭边说:“我签,我什么都签,只要你能让他留下……”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就把这份协议签了,拿掉孩子,然后忘记你认识我。”

直播间里的弹幕疯了一样地滚动。有人骂“心机女”,有人说“她也是受害者”,更多的人在看热闹。我转头看苏艺久。她坐在我身边,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在听一段陌生人的故事。

“那确实是我。”她轻声说,“二十二岁的我。”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没有发抖。

直播进行到一半,顾淮拿出了一份文件。那是一份盖了章的医院手术记录,显示苏艺久在纽约某私人诊所进行了终止妊娠手术,并有她本人的签字。文件一闪而过,足够让看直播的人截图。

“我没有骗人。”顾淮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表演般的沉痛,“如果这样的人都能掌控苏氏,那些为苏氏拼了命的人算什么?”

弹幕被“抵制苏艺久”“苏氏完了”刷屏了。我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咯咯作响。

苏艺久忽然松开我的手,站了起来。她走到书房中央,拿起手机,把直播画面投到了投影仪上。然后她打开一个预录好的视频文件,也投了上去,分屏显示。

“他现在直播。”她看向我,嘴角微微一勾,“那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反击。”

她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上出现了一个中年男人。那是周继昌。他坐在一间灯光昏暗的房间里,对面的人被打了码,但声音清晰可闻。

“苏建国转移资产的事,你帮我找出来。越多越好。”周继昌说,“苏艺久那丫头,根本扛不住。等她崩了,公司就是我们说了算。”

“顾淮那边……”对面的人迟疑了一下。

“顾淮就是个疯狗,咬完人之后,就该被关起来。”周继昌笑了笑,“我只是让他帮我开路。”

视频结束。画面切回苏艺久的脸。她冷静地拿起手机,在某个平台上发了一条动态。随后,那段视频被推送到了所有关注苏氏事件的用户面前。

周继昌说顾淮是“疯狗”,说他会“被关起来”。这句话像一枚炸弹,比顾淮放的任何东西都更具杀伤力。因为它是真的。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江风的声音,和投影仪轻微的嗡鸣。

苏艺久关掉投影,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黑夜里烧起的野火。

“陆寒,”她慢慢说,“这才是我。我不会坐等别人来杀我。如果一定要有人掉下去,我不会是第一个。”

我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刚刚从画中走出来的人。她那么真实,那么锋利,那么不完美。我喜欢这样的她。也害怕这样的她。

“你想好怎么收场了吗?”我问。

“没有。”她走向我,在我面前站定,“但我不在乎。陆寒,我什么都没了。名声、家庭、退路。我只有一个你。”

她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乞求,又像在说一个事实。我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身体很烫,跟平时不一样。像一根被点燃的柴,正在由内而外地燃烧。

“我在。”我说。

她把脸埋在我的胸口,没有再说话。我们站在那里,像两棵并肩的树,在风暴来临之前,把根扎进同一片土壤里。

那天深夜,顾淮的直播被封禁了。平台方给出的理由是“内容涉嫌隐私侵权”。但周继昌的那段视频,已经在苏艺久的授意下,被顶上了热搜。

第二天早上,苏氏集团官微发了一条声明:涉事视频均系恶意剪辑,已启动司法程序。同时,附上了一张苏艺久和我在苏建国葬礼上的照片。照片里,她穿着黑色套装,戴着白花,我站在她身后。光线很暗,但我们的目光都看向同一个方向。

评论像潮水一样涌来。有人骂,有人挺,有人说“这家人真会演戏”。

我关掉手机,去看苏艺久。她坐在餐桌前,认真地剥着一颗水煮蛋。动作很慢,像在享受某种难得的安宁。

“今天别去公司了。”我说。

她抬头看我,笑了笑:“好。”

那天,我们哪里都没去。关了手机,拉上窗帘,坐在地毯上,看一部很老的电影。她靠在我肩上,我环着她,像一对逃进了避难所的鸟。

外面风雨如晦。但我们暂时安全。

只是暂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