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爱我
我从来没想过,分手这件事会以“你人很好,但我不爱你”作为结尾。
也没想过,那个把我堵在巷子里、冷着脸说“跟我结婚”的女人,会是我老板的女儿。
更没想过,三天后她会在婚礼上抢过话筒说:“这场婚姻,各取所需,谁先动心谁就输。”
……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被一条分手短信吵醒。
手机屏幕的白光刺得我眼睛发酸,消息只有七个字:“陆沉,我们分手吧。”
发信人:林诺依。
我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三秒,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她洗发水的味道,栀子花的,昨天早上她还在这个位置上,头发散了我一胳膊,小声说:“今天下雨,记得带伞。”
我确实带了伞。她也确实没提分手。
现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雨早停了。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把天花板映成一种暧昧的暗橙色。我盯着那光斑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最后我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着。我知道明天还得早起,九点有个项目会,甲方是出了名的难缠。我的不允许我在凌晨两点为一条分手短信浪费太多情绪。这是二十九岁的成年人该有的自觉。
但我还是没睡着。
第二天,我顶着黑眼圈去了公司。
开会,改方案,被甲方指着鼻子骂了四十分钟。下午被叫进总监办公室,说这个项目如果拿不下来,整个组今年都别想好过。我点头说:“知道了,我再改。”
总监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让我出去。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继续改PPT。屏幕上的字像一堆黑色的虫子,爬来爬去。咖啡杯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了,我懒得去接,就咬着杯沿发呆。
“哥,你没事吧?”坐我旁边的实习生小刘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脸色好差。”
我摇摇头:“没事。”
“是不是跟嫂子吵架了?”他挤眉弄眼,“昨天看你朋友圈,不是还一起吃饭呢吗?”
我愣了一下。昨天的朋友圈。昨天林诺依来公司找我,我们去吃了楼下的那家酸菜鱼,她拍了照片,我配了个“好吃”的表情。那条朋友圈底下有三十七个赞,和三条“嫂子真漂亮”。
现在那些赞和评论都还挂在动态里,像一个没擦干净的玩笑。
我笑了一下:“没吵架。”
小刘“哦”了一声,又看了看我,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出写字楼的时候,外面又下起了小雨。我站在檐下,打开手机,看到林诺依四个小时前更新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一束红玫瑰,娇艳欲滴。配文:“新的开始。”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微信,点开打车软件。
排队三十二人,预计等待二十分钟。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冰凉的玻璃幕墙上,抬头看天。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在路灯下像一层银色的雾。我突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累。
凌晨十二点,我终于打到车回家。推开门,林诺依的东西已经搬走了大半。她的化妆品、她的衣服、她的拖鞋,都消失了。只有茶几上剩下一张她忘了带走的拍立得,是我们去年在厦门海边拍的。照片里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站在旁边,表情有点傻。
我拿起那张照片,翻到背面。她写了一行字:“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
我把照片放回原处,去洗了个澡,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窗外发呆。手机响了一声,是小刘发来的消息:“陆哥,你到家了吗?我看你今天状态不太好,明天要不要我帮你买早餐?”
我回他:“到了,不用,谢谢。”
小刘:“那明天项目上你挺住,甲方那边我感觉要松口了。”
我回了个“嗯”,然后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坐到了天亮。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所有清醒的时间都泡在项目里。林诺依没有再发消息,我也没有再找她。那条“我们分手吧”的短信像一个句号,干脆利落地结束了我们两年的关系。我没哭,也没崩溃,只是偶尔在改PPT的空隙,会想起她出门前说“记得带伞”的样子。
第三天晚上,项目终于拿下了。总监难得给了个好脸色,说晚上聚餐,我请客。大家起哄,说去吃烧烤。
到了大排档,啤酒一瓶接一瓶地上。我本来不想喝,但架不住同事们起哄,尤其小刘,一杯一杯地敬我,说“哥辛苦了”“哥牛逼”。我喝了大概五六瓶,头开始发晕,靠在塑料椅背上,看他们划拳。
手机响的时候,我以为是林诺依。看也没看就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冷冰冰的:“陆沉,你在哪?”
我一时没听出来:“哪位?”
她又沉默了一秒:“苏艺久。”
我愣了一下。苏艺久。林诺依的闺蜜。我们见过几次,她对我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每次见面都只是点点头,连笑容都欠奉。
“苏艺久?”我撑住桌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醒,“什么事?”
“你把林诺依气到住院了,还问我什么事?”她的声音像一把冰锥,从听筒里直接扎过来,“陆沉,你是不是人?”
我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她怎么了?”
“你心里没数?”苏艺久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她在你们同居的那间公寓里吃安眠药,你不知道?”
我懵了。
三天前,她给我发分手短信。
四小时前,她更新朋友圈:新的开始。
现在苏艺久告诉我,她吃了安眠药,躺在医院里。
“哪个医院?”我站起来,膝盖磕在桌子腿上,疼得我吸了口气,“我马上过来。”
苏艺久报了地址,然后挂了电话。
我抓起外套就往路口跑。小刘在后面喊:“哥你去哪?你喝酒了!”
我没回头,招了辆出租车,报出医院的名字。
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完全清醒了。酒精被那股从胃里翻上来的寒意冲得干干净净。我找到急诊病房,在走廊尽头看到了苏艺久。她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头发随意地扎着,脸色很差。
“她人呢?”我问。
苏艺久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很黑,很冷,像结了冰的湖面。
“洗胃了,在里面。”她的声音很淡,“没有生命危险。”
我松了口气,下意识想往里走,被她拦住了。
“你现在进去,只会更刺激她。”苏艺久说,“她刚睡着。”
我停下脚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在凌晨的医院走廊里沉默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过了很久,我开口:“她为什么……”
“为什么?”苏艺久打断我,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因为她发现自己爱你爱得根本离不开你,却又觉得你根本不爱她,所以她想用死来证明你到底在不在乎。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我愣住了。
“陆沉,你真的不知道吗?”苏艺久向前一步,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在消毒水的气味里,像某种凛冽的植物,“她跟你提分手,不是真的想分手。她想让你挽留她。想让你像所有的男朋友一样,说‘别走’,‘没有你我不行’。”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
“你呢?你回了一个‘好’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的。我回了一个“好”字。
因为我觉得,如果她想要自由,我就应该给。两年来我尽力做好一个男朋友该做的一切,不吵不闹,随叫随到,工资卡交给她,记得每个纪念日,吃她爱吃的菜,看她爱看的电影。我以为这就是爱。我以为她提分手,是权衡后的决定。
我不知道那是一个测试。
“她……”我艰难地开口,“她没跟我说过这些。”
“她凭什么要说?”苏艺久冷笑一声,“陆沉,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得体’了。得体到让人觉得,你随时都可以抽身而退。”
她退后一步,重新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没点,就夹在指间转来转去。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她说,“进去,叫醒她,跟她说不分手,然后你们继续用这种互相折磨的方式在一起。或者……”
她抬眼看我,那目光冷得让我后颈发麻。
“或者,跟我结婚。”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跟我结婚。”苏艺久又说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要下雨,“各取所需。”
我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没有。她那双眼黑沉沉地望过来,像要把人吸进去。
“你疯了。”我说。
“也许。”她耸了耸肩,把烟重新塞回口袋,“但疯不疯,跟做不做,是两回事。”
走廊那头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我和苏艺久站在那声音里,像被按了暂停键。
“为什么?”我问。
她没回答,只是偏过头,望向病房紧闭的门。她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刻的。
“三天后给我答复。”她说,然后从墙边站直身体,头也不回地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陆沉,无人所爱的意思是,你从来没有让人爱过你。”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得可怕。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上,把我的答案关在了外面。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艺久说错了,或者我记错了。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没有人爱你”——不是她说的。
是我在某个喝醉的夜晚,跟林诺依吵架时,脱口而出的话。
我说:“没有人爱我,连你也是。”
而苏艺久,怎么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