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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接听

秋日恋光

林知夏搬出那间公寓的时候,只带走了一只行李箱和一个纸箱。

纸箱里装着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一台已经开不了机的旧手机、几本写满字的笔记本,还有一张从便利店小票背面撕下来的字条。字条上只有五个字:记得吃早饭。

那是李响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六年前,林知夏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拖着行李来到这座城市。她学的是新闻,却进了一家新媒体公司,每天写一些她自己都觉得无聊的稿子。租的房子在城东一片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四十平,月租一千八。房东是个精明的上海阿姨,签合同时反复叮嘱她:“小姑娘,一个人住当心点,别带乱七八糟的人回来。”

她点头应着,心想自己连正经朋友都没几个,哪来的乱七八糟的人。

李响就住在对面。

那是她搬来后的第三周。凌晨一点,她写完最后一篇稿子,准备煮碗面吃,发现燃气灶怎么打都打不着。她蹲在厨房地上拨弄了半天,又饿又累,最后蹲不住了,直接坐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哭到一半,有人敲门。

她抹了把脸去开,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色T恤的年轻男人,头发微乱,戴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提着个电磁炉,脸上表情有点窘迫。

“那个……我是对门的。听见你这边有动静。”他把电磁炉往前递了递,“是不是炉子坏了?先用我的吧。”

她愣住了。

他以为她不信,又补了一句:“我不是坏人。我住这儿三年了,物业都认识。”

那天晚上,李响站在她家门口,手把手教她怎么用电磁炉煮了一碗面。面是她家里最后一包泡面,加了两个鸡蛋。他看她狼吞虎咽地吃,忽然笑了,说你慢点,我不跟你抢。

她抬起头看他,才发现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个很浅的梨涡。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后来熟了,她才知道,李响就职于一家建筑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每天加班到深夜是常态,偶尔早回来,就会煮一大锅汤,分她一半。她也没什么可还的,就帮他取快递、交水电费、周末替他打扫一下门口的过道。

两个人像城市里两只筑巢的鸟,各自衔着自己的枝,在相邻的两棵树上搭窝。不近不远,不咸不淡,却在这座两千三百万人的城市里,硬生生挤出了一点比邻而居的温度。

第二年春天,她谈了一个男朋友。同事介绍的,电视台编导,人长得周正,家境也不错。李响知道后只淡淡说了句“挺好”,便不再多问。

那段时间她常出去约会,回来得很晚。好几次在楼道里碰见李响,他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里面是便当和矿泉水。两人打个照面,点个头,就过去了。有一回她走进家门,手机响了,是他发来一条消息:

“你门口那个快递我给你收了,放在你门口鞋柜上面。”

她回了个“谢谢”,然后去洗澡。等出来再看手机,发现他又发了一条:“那个人,对你好吗?”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四个字:“还行吧。”

那条消息之后,李响没有再提过她的感情问题。他还是照常加班,照常周末煮汤。只是分给她的汤少了。她也没在意,因为恋爱中的人,总是顾不上身边的风景。

三个月后,她分手了。

原因很俗套。男朋友劈腿,对方是个有夫之妇。更俗套的是,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同事们背地里议论她,她坐在工位上,假装看稿子,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那天傍晚下了很大的雨。她站在公司楼下的门厅里,等了四十分钟也没等到一辆空车。风夹着雨打进来,把她半边身子都淋透了。

手机响了。是李响。

“你在哪?”他问。

“公司楼下。”

“别动,我来接你。”

她想说不用,那边已经挂了。二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李响从车上下来,撑着一把大黑伞,踩着一路积水朝她跑过来。他的鞋全湿了,裤脚也湿了半截,只把伞稳稳地罩在她头顶。

“你怎么知道我……”

“看你朋友圈说要加班,这个点没回,猜的。”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喘着气说,“走吧,带你回家。”

在出租车上,她靠在后座,头抵着冰凉的车窗。城市的灯光被雨水晕成一片模糊的橙黄,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李响坐在她旁边,不说话,只是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膝盖上。外套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你什么时候抽烟了?”她问。

“就最近。”他顿了顿,“偶尔。”

她没再问。闭着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窗外的雨声很大,大得像是要把这座城市整个淹没掉。

那天晚上,她回到公寓,没进去。她站在两家门口之间的过道里,头顶的声控灯忽明忽灭。李响站在自己家门口,也不进去,就那么看着她。

“林知夏,”他叫她的全名,“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吧。”

她没哭。她只是说:“李响,我是不是很可笑?”

他摇头,说了一句她一直记到今天的话:“你只是运气不好。”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没有告白,没有仪式。就是有一天,她家里停电了,她去敲他的门。他开门,她走进他屋里,坐在他那张不大的沙发上,说自己看不了剧了,无聊。

他笑了一声,从冰箱里拿出两听冰啤酒,说:“那我陪你聊会儿。”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聊她小时候生活在县城的经历,聊他大学时怎么被建筑系摧残得差点退学,聊对未来的打算。她说她想成为真正的记者,写一些真正重要的东西。他听着,不时往她杯子里续酒。

夜深了,她困得东倒西歪,最后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她发现自己躺在李响的床上。而李响自己睡在客厅地板上,只铺了一条薄毯。

她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的男人,鼻子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李响。”她喊他。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她站在晨光里,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通通的,却笑了。

“醒啦?我去买早饭。”

从那之后,两个人就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没有谁搬进谁的房子,只是两扇门之间,多了一种心照不宣的牵连。他下班早时,会去她屋里做晚饭。她写出得意的稿子,会兴冲冲地念给他听。周末一起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有时候就窝在他家看电影。日子像一条安静的小河,缓缓向前流着,没有波澜,却让人心安。

李响这个人,是个顶温柔的人。那种温柔不显山不露水,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却从不张扬。她加班到深夜,他会在她楼下等,不催,也不问,就站在那儿抽烟。等看见她出来,把烟掐了,走过去,说一句“走吧”。她逛街时在橱窗前多看了一眼的东西,过几天就会出现在她门前。不贵,但都是她真正想要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她问他。

“你上次看了它七秒。”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像在汇报工作。

她笑着去捶他,心里却软得化成了一滩水。

第三年,也是他们在一起第二年的冬天,林知夏三十岁。

李响用攒了几年的钱,在城郊按揭了一套小两居。首付差一点,他问朋友借了一圈,没跟她开口。后来她知道了,把自己卡里仅有的十五万转给他。他不要,她就说:“你当我入股。以后吵架了,我还能分半套房子。”

他笑了,眼眶却有点红。第二天去办手续时,房产证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

“你何必呢。”她说。

“这不是应该的吗?”他低头签字,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搬进新家那天,他们只请了几个最亲近的朋友。席间有人起哄让他们喝交杯酒。李响脸皮薄,不肯喝,林知夏倒了一杯红酒,绕过他的手臂一口闷了。

满屋子笑闹声里,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周围的喧闹像退潮一样远去,那一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就是他了吧。

可这世上的事,往往毁就毁在“这辈子”三个字上。

李响走的那天,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周三。

早晨出门前,他照例从冰箱里拿出两份三明治,一份给她装好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她赖床不肯起,他走到床边,弯下腰亲了亲她的额头,说:“晚上想吃什么?我回来做。”

她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迷迷糊糊说:“随便。”

“那我看着买。”

他走了。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那是林知夏最后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下午四点,他发来一条微信:“晚上做酸菜鱼,行吗?”

她回了一个“好”。

五点半,他又发来一张照片,是菜市场里一条活蹦乱跳的黑鱼,配文:“这鱼太倔了,差点从我手里溜了。”

她回了个笑脸。

六点二十,她打电话问他到哪了。响了很久,没接。她以为他开车不方便,就没再打。

六点四十,她又打了一个。还是没接。

六点五十分,她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对方说自己是市三院的护士。她的未婚夫出了车祸,正在抢救。

她连外套都没穿就冲出了门。

那天的堵车是这座城市每天都在上演的戏码。她站在小区门口,拦了十几分钟才抢到一辆出租车。司机看她脸色煞白,一路狂飙,连闯了两个红灯。她坐在后座,浑身都在抖。手机攥在手里,来来回回地拨同一个号码。那个熟悉的机械女声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到医院时,人已经没了。

医生说,一辆公交车在路口失控,撞上了他的车。当场就不行了。没有痛苦。

林知夏不信。什么叫没有痛苦?他还那么年轻,还有那么多事没做。他们还没领证,还没办婚礼,还没去他念叨很久的云南旅行。他每天早上都会亲她额头,每天晚上都会跟她说晚安。这样的人,怎么会没有痛苦地就走了?

她也不记得那几天是怎么过来的。像被人扔进了一锅滚水里,每一寸皮肤都在疼,却连叫都叫不出来。他的父母从外地赶来,哭得几度昏厥。她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灵堂前,有人来吊唁,她就鞠躬,然后再鞠躬。

他母亲拉着她的手,说:“知夏啊,他是个好孩子,就是福薄。”

她点头。眼泪早就流干了,流不出来了。

李响没有留下遗言。他最后一条微信,是那条张着嘴、浑身是水的黑鱼。那鱼还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游来游去,像一个即将被献祭的生命。

而她甚至不能让他那天好好吃一顿晚饭。

李响走后第四个月,林知夏发现自己开始出现幻觉。

走在路上,她会突然看见某个背影像他。跟上去,拐过街角,人就不见了。坐地铁时,她总觉得下一站他就会从某个车厢门口走进来,推一推眼镜,朝她笑。有几次,她在人群中真真切切地看见了他。可等她挤过去,什么都没有。

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医生开了安眠药,吃了也就能睡两三个小时。身体像一根紧绷的弦,随时会断。

最可怕的不是夜晚,是清晨。每天睁眼的一瞬间,她都会忘记他已经不在了。她会习惯性地去摸身边的位置,摸到一片冰凉,记忆才如潮水般涌回来。

那种痛,像被人把心活生生剜出来,再扔进冰水里。

白天上班,她总把手机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手机一响,她就条件反射似地去看。可再也没有那个人的消息了。他的微信头像,是一条灰色的围巾,她说好看,他就拍了当头像。如今那围巾还挂在他们卧室的衣柜里。

搬家那天,她把那台旧手机也翻出来了。那是李响以前用的,换新手机后就一直扔在抽屉里。她试着充了电,竟然还能开机。相册里有很多照片。大部分是拍的工地、图纸、还有她。

她一张张看过去。忽然看见一段聊天记录,应该是他以前截的图,还是和他一个朋友的。朋友问他:“你和林知夏到底什么时候结婚?”他回:“再等等。等我把外债还了,给她一个像样的婚礼。”

日期是他们在一起一周年那天。

她关掉手机,把它抱在怀里,坐在地上,像一只被抛弃的猫。

又过了大半年,林知夏申请了公司的外派机会,去另一个城市。走之前,她把那两居室挂到了中介网上。

一个周末的下午,她回去收拾最后的东西。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她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看,是个房产中介的电话。

“林小姐,房子有客户看中了,价格可以谈,您看方便什么时候交房?”

她环顾四周。客厅里还放着李响的图纸和模型。阳台上几盆多肉已经枯死了,那是他去年春天买给她的,说绿色能让人心情好。冰箱门缝里掉出来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牛奶过期了,今天记得买。”

他总这样。不直接发消息提醒她,偏要写张小纸条,藏在什么地方。那些小纸条有的被她发现了,有的没有。她突然想,这房子里,是否还有她没找到的纸条?它们会不会在某个角落里,一直等着她去发现?

“喂?林小姐,您还在听吗?”

她回过神,擦掉脸上的泪,说:“在。房子……先不卖了。”

她没有走成。

那天晚上,她提着行李箱回到那两居室。房子里的东西已经被她打包了一半,显得空旷而狼藉。她把那些打包好的箱子重新拆开,一件一件地摆回原来的位置。

他的图纸放回书桌。他的衣服重新挂进衣柜。他的牙刷杯并排放在她的旁边,里面还插着他用了一半的牙膏。

他在这个房子里活过。活得很具体。每一件物品都是证据。她不能走。她若走了,这些东西就真的只是遗物了。

她一个人留下来,住在他们曾一起规划的“家”里。

两年后,林知夏成了他们部门的主编。她开始写一些有分量的稿子。采访、调查、深度报道。她用工作填满自己所有的空白。同事说她是铁人,什么稿子都敢接,什么差都敢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勇敢,只是不敢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想他。想他活生生的样子。想他戴眼镜时习惯用中指推一下镜架的中间。想他煮汤时尝味道的动作,像在进行某种精密实验。想他笑起来时眼角挤出的细微纹路。

她试过忘记他。试过接受别人的示好。可每个人站到她面前时,她都会不自觉地把他和李响比较。比来比去,总觉得谁都差一点。

其实她知道,不是别人差。是李响太好了。好到后来的所有人,都活在他的影子里。

她三十三岁那年,他母亲来了一趟这座城市。她带老人去了那套房子。他母亲站在客厅里,慢慢转了一个圈,目光掠过那些还保持原样的陈设,最后落在电视柜上摆着的那张合影上。

照片里,李响搂着她,两个人站在新家的阳台上,身后是万家灯火。他笑得眼睛都弯了,像个月牙。她靠在他肩上,嘴唇弯成同样好看的弧度。那是他们搬进来后第二天拍的,也是他们唯一一张正式的合照。

他母亲看了很久,说:“知夏,你该往前走了。”

她笑着应下,没说话。

晚上送他母亲回酒店后,林知夏一个人慢慢走回家。秋天的风已经有些凉了,路两旁的梧桐树哗哗往下落叶。她忽然想起李响生前说过的话。他说:“等秋天的时候,我们去南京看梧桐。听说那里的梧桐树特别高,叶子落下来跟下雨似的。”

她当时笑他:“看个落叶还要跑那么远,你就折腾吧。”

他说:“一辈子长着呢,折腾一次怕什么。”

可一辈子原来这么短。短到连一个秋天都没有等来。

回到家里,林知夏换上拖鞋,习惯性地把钥匙挂进门后的挂钩上。那挂钩是李响装的,两个,一个挂他的,一个挂她的。他的那个从那天之后就一直空着。

她走到卧室,打开那台旧手机。相册里有一个视频,是他们搬进新家那天,他偷偷录的。视频里她正在厨房里忙着,系着围裙,头发胡乱挽着,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

镜头晃了一下,是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媳妇。”

然后他笑了一声,视频到这里结束。

林知夏一遍一遍地播放那个片段,听他那声低沉而满足的“我媳妇”。每一次,心脏都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可她就是忍不住。像上瘾一样,贪恋着他那一点点余温。

她时常想,如果那天早晨她多留他五分钟,跟他说一句“路上小心”。如果那天傍晚她早一点打电话,提醒他慢些开车。如果那天她没有睡懒觉,而是起来送他出门,让他早出发两分钟。

两分钟。只要两分钟,他就能错开那辆公交车。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只有她一个人留在这座被灯火包裹的城市里,守着一间没有他的房子,和一台再也不会响起的旧手机。

今夜,她又拨了那个号码。

机械女声依旧冰冷地重复: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她挂掉电话,把手机贴在胸口。窗外的风从罅隙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她听见夜在敲门,像某个等不到回音的人,来了一次,又来一次。

而她只知道,她再也等不到那个对她说“晚上想吃什么”的人了。

她闭上眼,轻声开口,对着满屋子的寂静,说出了那句再也无法被他听见的话:“李响,回家做饭。我饿了。”

电话那头,是永无止境的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