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祭是被猫蹭醒的。
温热的毛茸茸在她脖颈上一下一下地蹭,干燥柔软的触觉。
她睁开眼,看见一张毛茸茸的脸凑在面前,圆溜溜的眼睛瞪着她,一脸“你终于醒了”的惊喜。
“嗯,醒了。”陈祭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猫毛。
岩洞外的天已经亮了,但不是那种透亮,是蒙着一层灰白色的亮,像隔了一层玻璃。
雪停了,风也小了,空气干冷干冷的,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碴子。
火早就灭了,只剩一堆黑灰。
陈祭把灰拨开,底下还藏着几点暗红的火星,她添了几根细柴吹了吹,火又起来了。
烤了几分钟手,等身上有了点热气,她才站起来收拾东西。
猫蹲在洞口,尾巴尖轻轻摆着,盯着外面的雪地看。
陈祭走过去,顺着它的视线往外瞧。
昨晚那些脚印还在。
月光下看不太真切,现在天亮了,那些脚印清清楚楚地印在雪地上——大,深,间距宽得不像话。
每一个脚印都像有人拿大号的木模子在雪地里狠狠砸了一下,形状前面圆后面尖,边缘整齐,不像是踩出来的,更像是压出来的。
陈祭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
脚印的边缘有几道细长的划痕,像是指甲——不,是蹄子边缘的角质层刮出来的。
这东西的蹄子很硬,而且很钝,所以走起路来会在雪地上留下这种拖拽的痕迹。
她从包里掏出一卷软尺,量了一下脚印的长度——四十三厘米。
这个包的东西好多,这谁掉的?
她沉思一下,继续手上的动作。
宽度——前掌二十八厘米,后跟十五厘米。
换算一下,这东西的体重至少在八百斤以上。
八百斤的玩意儿,在这片雪地里行走,脚印却只有这么浅?
不对。
陈祭又看了一遍脚印的深度。
昨晚她以为很深,但天亮了一看,其实也就陷进去五六厘米。
八百斤的东西踩在松软的雪地上,不应该只陷这么点。
除非——它的体重分布不均匀,大部分重量被什么东西分担了。
或者是,它根本不是“走”的,而是“滑”的。
陈祭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看。
脚印延伸到松林深处,每隔两米左右一个,排列得不算整齐,但大致方向是往山下走的。
正好是她的方向。
她把包背好,把猫放上肩头,踩着脚印往前走。
松林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多了。
树冠密密麻麻地交叠在一起,把大部分天光都挡住了,只有零星的几缕光柱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陈祭的脚步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林子里回荡,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她走一样。
她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前面不远处的雪地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
不是血。
血的颜色不对,血干了之后是暗褐色的,这个更偏红,像是铁锈水的颜色,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雪地里打过滚,把雪染成了这种颜色。
陈祭走近了些,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到鼻子底下闻。
呕~,什么东西?
腥的,但不是血腥。有一种腐烂的甜味,像放过期的水果罐头。
她的目光顺着那片痕迹往前移动。
痕迹一直延伸到一棵大松树后面,松树的树干上有一大片类似的暗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靠在那里蹭了很久。
陈祭绕到松树后面。
树根处躺着一只鞋。
男人的鞋,黑色的胶底布面鞋,尺码不小,四十三四的样子。
鞋面上全是泥和那种暗红色的污渍,鞋带开了,歪歪扭扭地躺在雪地里,像是被从脚上甩下来的。
陈祭没有碰那只鞋。她抬头看了看四周。
松树后面是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空地上的雪被翻得乱七八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剧烈挣扎过。
雪地上到处是那种巨大的脚印,还有一些更细更深的痕迹,像是被人用手——或者蹄子——在雪地里刨出来的。
空地的中央,有一截断裂的绳子。
陈祭走过去捡起绳子看了看。
是麻绳,拇指粗,断口不整齐,不是被刀割断的,是被崩断的。
绳子上沾着毛——黑色的毛,很粗,很硬,像是牛毛。
她放下绳子,脑子里开始拼图。
巨大的脚印。
暗红色的污渍。
被崩断的绳子。
牛毛。
人面牛。
她在系统资料里见过这种东西,但资料上写得很简略,只有一行字:“人面牛,邪物,人被缝入牛身,怨念不散而成。”
当时她只是扫了一眼,没太在意。
现在看起来,这东西比她想象的要麻烦。
陈祭站起身,手按在匕首柄上,放轻脚步往前走。
空地的另一端,脚印和污渍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一片更密的林子,树与树之间的距离近得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她正要往里走,肩上的猫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呜——”,比昨晚见到蛇女时的反应大多了。
猫的背弓了起来,尾巴炸成一团毛球,耳朵紧紧贴着脑袋,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陈祭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只猫是通灵的,见过不少大场面。
能让它怕成这样的东西,绝对不是昨晚那种级别的小角色。
“别怕。”她伸手按住猫的背,掌心贴上去,感觉到猫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快得像打鼓。
越深入,奇怪的东西越多,系统的探索值已经达到一个固定值,没有上升。
从一开始系统的打算,她就觉得奇怪,现在却它又在自己的脑子里,形体到没有出来。
陈祭抵了抵额角,心中过了几遍,缓缓吐出一口气。
揉揉小猫的耳,让自己冷静冷静。
小猫也安静了一点,但耳朵还是紧紧贴着,眼睛死死盯着密林深处。
陈祭深吸一口气,拨开树枝,钻了进去。
林子里的光线更暗了。
树冠密不透风,连光柱都没有了,只有一种灰蒙蒙的、像傍晚天还没完全黑又没亮的那种光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臭味,比蛇女身上的味道重得多,闻起来像牲口棚、腐肉和血腥味搅在一起,糊在鼻腔里散不掉。
这种活干,到底谁在干啊!!!
该死,早知道,就直接死了算了。
陈祭蜚腹同时屏住呼吸,从包里掏出一块方巾系在脸上,遮住口鼻。
她摸出小手电,压低光束照着地面,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大概五十米,林子忽然开阔了。
一片被什么东西撞倒的树——大大小小十几棵树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树根朝天,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生生撞断的。
倒下的树木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圆圈中央的地面被踩得稀烂,雪和泥和什么黑色的东西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圆圈的正中央,站着一头牛。
不是牛。
那东西远远看上去像一头成年公牛,体型庞大,肩高起码有一米五,浑身上下覆盖着黑色的短毛。
但它站着的方式不对——牛的四肢是直立的,关节不会弯曲成这样。
这个东西的四肢是人的四肢,大腿、小腿、膝盖、脚掌——只是被撑大了、扭曲了,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弯曲着,支撑着那个臃肿的牛身。
它的头部更不对。
牛头的位置是一个巨大的、被撑开的牛皮口袋,牛皮被粗针大线缝在一个圆形的框架上——那个框架,陈祭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楚了,是一个人的颅骨。
而从牛皮掀开的一角,露出了一张人脸。
那张脸嵌在牛头和脖颈的连接处,像是被人从牛皮的破洞里塞出来的一样。
脸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嘴唇发紫,眼睛圆睁着,瞳孔放得很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那张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种永恒的恐惧和痛苦之中,嘴大张着,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齿和舌头。
人面牛。
人被活活缝进牛身里,牛皮是从活牛身上剥下来的,人也是活着被缝进去的。
人和牛的怨念搅在一起,谁也不肯散去,最后长成了这么一个东西。
陈祭站在原地没动。
她屏住呼吸——不是害怕。
呕~呕— —
好恶心。
但她心里清楚,这种东西不是靠“躲”能躲过去的。
人面牛似乎还没有发现她。
它的身体微微晃动着,那张人脸的眼珠缓慢地转动,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它的鼻子——人的鼻子——在微微翕动,像在嗅空气里的味道。
陈祭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在嗅。
在嗅陈祭的味道。
昨晚蛇女说过,陈祭身上的气息对邪物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这头人面牛闻了一整夜,那股味道在她身上越来越浓,她不可能躲得过去。
人面牛的鼻子猛地一抽。
那张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从茫然变成了警觉,又从警觉变成了饥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朝陈祭的方向转过来,死死地盯着她藏身的那棵树。
陈祭知道藏不住了。
她从树后走出来,站到那片被撞倒的树木围成的圆圈里,直面那头人面牛。
人面牛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像是有电流通过。
那张人脸上的嘴一张一合,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牛叫,也不是人声,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含混的、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水里说话。
然后,它动了。
人面牛没有跑,也没有冲。
它迈着那种扭曲的、不自然的步子,一步一步朝陈祭走过来。
每走一步,那张人脸上的表情就变一次——恐惧、愤怒、绝望、贪婪,像走马灯一样轮换。
陈祭没有后退。
她站在原地,右手握着匕首,左手垂在身侧,眼睛盯着人面牛的四肢——人的四肢,虽然扭曲了,但关节和肌肉的分布还是人的结构。
膝盖是膝盖,脚踝是脚踝,跟牛不一样。
人,就好办了。
她至少知道人的弱点在哪儿。
人面牛走到距离她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了。
那张人脸上的嘴张得更大了,发出一个清晰的音节——不是完整的词,只是一个音节,像是一个被掐住喉咙的人拼命想喊出来的那个声音。
“啊——”
然后它冲过来了。
速度比陈祭预想的要快得多。
八百斤的体重加上冲锋的速度,那股气势像一列失控的火车。
地面在它脚下震动,雪和泥被踩得四处飞溅,那股恶臭扑面而来,浓得像一堵墙。
陈祭没有硬接。
她往旁边一闪,身体紧贴着人面牛的身侧滑过去,匕首朝它的一条后腿——人的左腿——狠狠地扎下去。
刀尖扎进大腿后侧,入肉不到两寸就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不是骨头,是牛皮。
人面牛的皮下还缝着一层牛皮,那层皮又厚又韧,匕首根本扎不透。
陈祭拔出匕首,往后退了两步。
人面牛转过身来,那张人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了一团,嘴大张着,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像牛又像人的怒吼。
那条被扎了一刀的腿在地上顿了一下,但看起来根本没受什么影响——它的身体已经不是人的身体了,疼痛感早就变了味,或者根本就没有了。
陈祭咬了咬牙。
普通兵器对付不了这东西。
匕首扎不透牛皮,砍刀也够呛。
她需要的是能破防的东西——或者,不需要物理破防。
她把匕首插回腰间,空出双手。
人面牛又冲过来了。
这次它没有直线冲锋,而是低着头,像牛一样用头去顶。
那个被牛皮包裹的、以人颅骨为框架的脑袋朝陈祭撞过来,力道大得能把一棵树撞断。
陈祭不退反进,迎着人面牛冲上去,在两者即将撞上的瞬间猛地矮身,从它的头下方钻过去,双手抓住了它脖颈上的牛皮——就是那张人脸旁边的那块。
牛皮又厚又滑,她抓了两下才抓住。
人面牛猛地甩头,巨大的力量把陈祭整个人带离了地面,甩在空中。
陈祭咬着牙没松手。
她借着被甩起来的惯性,翻身骑上了人面牛的脖子。
人面牛疯了。
它开始疯狂地甩动、跳跃、转圈,想把陈祭从身上甩下去。
八百斤的体重在空地上横冲直撞,撞倒了好几棵已经半断的树,树干的碎片和雪沫四处飞溅。
陈祭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但她死死抓着牛皮不放手,两条腿夹紧牛脖子的两侧,像骑一头发疯的野马。
那张人脸就在她膝盖旁边。
人脸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嘴一张一合,发出那种含混的、像在水里说话一样的声音。这一次,陈祭听清了一个词。
“疼……”
那个声音含糊得几乎分辨不出,但她听见了。是一个“疼”字。
她愣了一下。
人面牛趁她分神的瞬间猛地一甩头,把陈祭从身上甩了出去。
她飞出去四五米远,重重地砸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后背撞得生疼,嘴里弥漫出一股铁锈味。
人面牛没有追过来。
它站在空地中央,喘着粗气——不,不是喘气,是那张人脸上的嘴在一张一合,像溺水的人拼命想呼吸。
“疼。”那张嘴又说了一遍。
这次更清楚了。
陈祭从树干上爬起来,揉了揉后背,看着那头人面牛。
她忽然想起系统资料里那句话——“人被活活缝进牛身,怨念不散而成。”
这个人还活着。
不,不是活着。
应该是意识还残留着。
人面牛的身体早就不是活物了,但那个被缝进去的人的神智还在,被困在这具扭曲的、不属于他的躯壳里,日日夜夜承受着被缝合、被撑大、被异化的痛苦。
“疼。”
那个人又说了第三遍。
声音里的含混少了一些,像是喉咙里堵着的东西被什么东西化开了。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祭,眼神里不再有刚才那种疯狂的饥渴,而是变成了一种绝望的、哀求的、请求解脱的目光。
陈祭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走过去。
人面牛没有动。
它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山一样,低着头,那张人脸朝下耷拉着,嘴微微张着,不再发出声音。
陈祭走到它面前,抬手按在那张人脸的额头上。
掌心的血液缓缓流出。
不是像对付蛇女那样暴烈地灌进去,而是像水流一样,温和地、慢慢地渗透进去。
人面牛的身体开始颤抖。
那张人脸上的表情剧烈地变化着——痛苦、恐惧、愤怒、不甘——像走马灯一样飞速轮转。最后,所有的表情都褪去了,只剩下一张平静的、近乎解脱的脸。
那双眼睛缓缓闭上。
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陈祭看懂了那口型。
“谢谢。”
人面牛的身体像一座崩塌的泥塑一样从内部开始瓦解。
牛皮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早已没有血肉的骨架。
人的四肢从扭曲的姿势中舒展开来,缓缓地、安静地瘫软在地上。
最后只剩下一具蜷缩的人骨,被一堆发黑的牛皮碎片包围着。
陈祭蹲下来,看了看那具人骨。
骨头的颜色发灰发黑,是怨念浸透了骨髓的痕迹。
但骨缝之间隐约透出一点白色——那是原本的颜色,说明怨念正在散去。
她伸手合上了那张已经没有了皮肉的颌骨,把它摆正。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肩上的猫在她刚才跟人面牛搏斗的时候就跳下去了,这会儿蹲在旁边一块石头上,舔着爪子,一脸“我就知道你搞得定”的表情。
“过来。”陈祭说。
猫跳上她的肩头,蹭了蹭她的脸。
陈祭转身准备走。
然后她看见了他。
这个人,也是奇怪的人,偶尔跟着,就是不出来。
空地边缘,一棵被撞断的松树旁,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人影微一愰,又消失了。
比初遇那个青年,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