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裹着寒意,如千万根银针斜刺向沈砚秋居所的雕花窗棂。老留声机在墙角发出沙沙的杂音,周璇的《夜上海》裹着电流声流淌,与窗外梧桐叶的簌簌声绞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沈砚秋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棂上褪色的朱漆,指甲缝里还嵌着前日降妖时沾染的符灰。
急促的脚步声突然碾碎雨幕。司音跌撞着冲进庭院,怀中的顾承煜像片残破的蝶,嘴角溢出的血珠滴在青砖上,洇开暗红的梅。沈砚秋手中的铜铃“当啷”坠地,他踉跄着扑出去,绣着云纹的衣角扫翻廊下的青瓷香炉,檀灰混着雨水在地面蜿蜒成扭曲的符咒。
“承煜!”沈砚秋的声音被惊雷劈碎。他的手悬在顾承煜染血的脸庞上方颤抖,指尖距离爱人的肌肤不过半寸,却仿佛隔着阴阳两界。顾承煜的瞳孔映着他苍白的脸,染血的嘴角艰难勾起:“砚秋......”
司音喉结滚动,看着顾承煜将刻着「承」字的勃朗宁手枪塞进自己掌心。枪身尚带体温,弹膛里卡着枚变形的子弹——那是三年前妖物突袭时,顾承煜替沈砚秋挡下的致命一击。“护好他。”顾承煜的声音细若游丝,指尖最后一次抚过沈砚秋颤抖的手背,身体突然化作万千金色光点,在雨幕中凝成蝴蝶的形状,又被狂风撕成细碎的星芒。
沈砚秋发疯似的扑向光点,指甲在雨水中划出带血的痕迹:“回来!回来啊!”他的嘶吼惊飞了梧桐树上的寒鸦,光点却如流沙般从指缝漏下,混着雨水渗入青石板的缝隙。司音握着枪的手青筋暴起,他想起顾承煜曾在月下擦拭这把枪,说:“这枪比我命金贵。”
雨不知何时停了,沈砚秋蜷缩在符咒箱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恍若破碎的傀儡。那些曾经被他视作立身之本的黄符,此刻在火焰中蜷曲成灰蝶,映得他眼底猩红一片。突然,灰烬中闪过金属的冷光——是顾承煜送他的子弹壳项链。他颤抖着拾起,在月光下看清内壁极小的「光」字,与司音收集的前三世信物上的「光」字碎片轰然拼接。
“光在等你穿过所有黑暗,来吻我的眼。”沈砚秋的低语惊落了梧桐叶上的雨珠。他想起初见时顾承煜递来桂花酿,琥珀色酒液里也浮着这样细碎的光;想起雪夜降妖时,顾承煜为他披上染血的披风,月光在那人睫毛上凝成霜花。原来所有心动的瞬间,都藏着这个未说出口的秘密。
司音的惊呼声打断了回忆。他跪在梧桐树下,指缝间渗着泥土:“砚秋,这里有东西!”沈砚秋跌跌撞撞奔过去,只见湿润的泥土中埋着皮质日记本,封皮上“砚秋亲启”的字迹被雨水晕染得模糊。翻开泛黄的纸页,最后一页用血写着:“如果有来生,我要做个能光明正大说爱的人。”字迹下渗出细碎的金光,与顾承煜消散时的光点如出一辙。
沈砚秋的泪水砸在纸页上,晕开了“爱”字最后一笔。他忽然想起半月前,顾承煜曾在深夜独自徘徊庭院,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时他问:“在看什么?”顾承煜藏起手背,笑道:“数星星。”原来那时,这人就在树根下埋下了最后的告白。
司音握紧手中微微发烫的日记本,神力碎片的光芒在掌心流转。他想起顾承煜临终前望向沈砚秋的眼神,那不是诀别,而是跨越时空的约定。“我会找到他。”司音低声说,“带着所有碎片。”
沈砚秋将子弹壳项链贴在心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他摘下腰间的阴阳师玉牌,看着它在月光下碎裂成齑粉。曾经,他为守护阴阳秩序斩断七情六欲,如今才明白,所谓天命,抵不过那人含笑递来的一盏温茶。
梧桐树梢掠过夜风,沙沙作响。沈砚秋望着北方天际,那里有颗流星划过,拖曳出与顾承煜消散时同样的金色尾焰。在某个未知的时空,某个婴儿正在啼哭,他的腕间或许带着微光,等待着与命中注定的人重逢。而司音的行囊里,除了散落的神力碎片,又多了本浸透血泪的日记——那是跨越轮回的情书,也是开启下一世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