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史陈列室的木门发出年迈的吱呀声,林夏的球鞋抵住门框,金属合页的反光在他锁骨投下一道晃动的银线。我盯着他校服第二颗纽扣上沾着的粉笔灰,那点白色在昏暗光线下像枚微型月亮。
"1968届校友捐赠。"他的指尖掠过门边铜牌,灰尘簌簌落下,"现在用来堆淘汰的乐谱架。"松木霉味混着铁锈气息涌出来,我打了个喷嚏,惊起角落里几只飞蛾。它们扑向高处那个坏了一半的吸顶灯,翅翼拍打声像远去的马蹄。
林夏突然蹲下,牛仔裤膝盖压住一摞发黄的《音乐教育》杂志。他拨开最上面那本,露出底下墨绿色绒面笔记本,书脊烫金的"合唱团"三个字已经褪成浅金色找到了。"他的小指勾住笔记本边缘,带出一片梧桐叶标本。
叶片经络在灯光下透明如血管,叶柄处缠着细如发丝的蓝线。我伸手去接,标本却突然碎裂,齑粉飘落在林夏虎口的结痂上——那道伤口比昨天在音乐教室看见时颜色更深了。
"湿度太高。"他吹掉碎屑,翻开笔记本内页。泛黄的横线纸上用紫色墨水写着密密麻麻的乐谱,空白处贴着十几张邮票大小的梧桐叶剪影。我的指甲无意识刮过纸面,蹭到某片叶子上凸起的痕迹——那是用针尖扎出的摩斯密码小孔。
林夏的呼吸突然变轻。他抽出夹在最后一页的透明文件夹,里面整齐排列着五片梧桐叶橡皮章,每片叶脉走向都略有不同。最底下压着张对折的方格纸,展开是初中化学方程式配平练习,我的字迹在"2H₂+O₂=2H₂O"后面多写了个多余的系数。
"你连这个都......"我的声音卡在喉咙。初三那次随堂测验,因为感冒头晕配错了最简单的方程式,被化学老师罚抄二十遍。
林夏的睫毛在灯光下筛出细密阴影。他忽然把笔记本塞回原处,从堆积如山的档案盒后面拖出个生锈的铁皮柜。柜门密码锁的转盘沾着新鲜指纹油渍,在陈年灰尘中格外显眼。
"圆周率后六位。"他的食指拨动转盘,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和你生日组合。"锁舌弹开的瞬间,走廊突然传来脚步声,林夏猛地合上柜门,我的手腕被他掌心温度烫得一颤。
脚步声停在门外。透过门缝能看到教务处主任的棕色皮鞋,鞋尖正对着门缝里漏出的灯光。林夏的拇指无意识摩挲我腕内侧的血管,那里还留着昨天铅笔点过的触感。吸顶灯突然闪烁两下,在主任弯腰系鞋带的瞬间彻底熄灭。
黑暗如潮水漫过脚踝。林夏松开我的手腕,铁皮柜门在黑暗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摸出个硬物塞进我手里——是盒老式录音带,塑料外壳上贴着褪色的标签:《1999年元旦文艺汇演实况》。
"别开手机。"他的气息拂过我耳廓,带着薄荷糖的凉意。柜门完全打开的瞬间,磁带突然从我指缝滑落,啪地砸在镶木地板上。塑料壳裂开的脆响,一段空白磁带弹出来,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银光。
林的膝盖撞到档案柜,闷响惊动了门外的主任。"谁在里面?"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我踩住滚到脚边的磁带,塑料碎片硌着鞋底。林夏突然拽着我蹲下,陈列架投下的阴影完美藏住我们。主任的手电光扫过铁皮柜,停在那个被撬开的密码锁上。
"又是野猫......"脚步声渐渐远去。月光从气窗斜射进来,照见林夏手中那截断裂的。棕褐色带子上用红笔画着无数细小竖线,像心电图般起伏。他捻开其中一段,我的声音突然在黑暗里断断续续:"......降E大调这里......左手和弦错了......"
这是初三音乐课考试,我弹错《致爱丽丝》被当堂录音的片段。磁带突然被林夏攥成一团,塑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的校服领口蹭到我鼻尖,洗衣粉味道里混着一丝松木香。
"当时在控制室拷贝母带。"他的喉结在阴影里滚动,"本来要洗掉这段。"月光移到他裤袋露出的钥匙串上,当中那枚梧桐叶形状的钥匙扣闪着冷光。我伸手去够滚到陈列架底下的磁带壳,指尖却碰到个冰凉金属物——是把迷你裁纸刀,刀刃收在梧桐叶纹路的鞘里。
林夏突然按住我肩膀。他的掌心有汗,透过夏季校服传来潮湿温度。走廊尽头传来校工推车的轱辘声,车轴吱呀节奏与磁带里我弹错的节拍诡异重合。我捏着裁纸刀的手开始发抖,刀鞘花纹与初中时那些匿名礼物包装上的压痕严丝合缝。
"野猫弄断了网线。"校工嘟囔着从门前经过,手电筒光束扫过气窗。借那一瞬光亮,我看见铁皮柜里整齐码放着几十盒磁带,每盒标签都用工整的印刷体标注着日期和时间。最近那盒上的时间,正是上周四我发现素描本的空教室钟表停摆的时刻。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林夏的呼吸声近在咫尺,他正用裁纸刀小心挑开那团扭曲的磁带。刀刃划过带基的沙沙声里,突然响起段陌生的钢琴旋律——是《梦中的婚礼》变调版本,但比我在初中音乐教室改编谱更复杂。最后一个音符戛然而止,接上我当年气急败坏扯掉耳机线的杂音:"......凭什么说我不够格独奏......"
月光突然被云层吞没。林夏的膝盖抵着我的,那把裁纸刀不知何时到了我手里,刀柄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校工推车的声响彻底消失后,密码锁转盘突然自己转动起来,金属碰撞声像某种摩斯密码林夏猛地抓住我握刀的手,刀尖悬在那排磁带上方三厘米,与昨天素描本前的铅笔如出一辙。
"别动。"他的声音比磁带里的杂音还轻,"转盘在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