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燃眉之急

雨停风歇，熹微的晨光穿透云层，洒在程家小院的青瓦上，碎成一片暖融融的金。檐角的雨珠还在滴答坠落，砸在泥地上，溅起细碎的泥花。程茂林放下碗筷，起身抄起墙角的扁担与木桶，准备去后山的泉眼挑水。

木桶沉在水里，晃悠悠灌满山泉，程茂林肩挑两桶，脚步稳健地走在乡间小路上。山路湿滑，他走得小心翼翼，一路将水挑回家，倒进院里的大水缸。待水缸满满当当，他抬手盖上木盖，才松下口气。

日光渐盛，照得小院清亮。程茂林拿起竹制的除草铲，开始打理庭院。院墙内侧的兰草经雨滋润，开得愈发繁盛，蓝紫色的花朵沾着晨光，摇曳生姿。他只细心护着这些兰草，其余墙角、院心的杂草，都被他一一铲除，码成小堆，待晒干后引火。

耙子、犁、镐头、锄头、镰刀、梯子、拉车，一件件农具被他竖起靠在西院墙；簸箕、筛子、箩筐则分门别类，放进墙边的杂物房。村里的叔伯婶子见他忙活，纷纷搭把手，谁家递两根木条，谁家帮着抬沉重的农具。程茂林嘴甜，一声声喊着 “大伯”“二婶”，谢个不停。

村里人向来疼惜程茂林。他自幼父母双亡，跟着奶奶艰难度日，虽无父母庇护，却得全村人照拂。谁家做了好吃的，总会端一碗给他家；谁家有了闲衣物，也会收拾干净送过来。就像奶奶关照孙二爷那般，村里人把这份善意，也给了这对孤苦的祖孙。程茂林家的吃穿用度，虽不富足，却从未短缺。

只是这份安稳，抵不过现实的窘迫。程茂林今年读高三，正是升学的关键节点。父母当年留下的八千元赔偿款，十年间零零碎碎花去大半，通货膨胀之下，早已所剩无几。家里的两三亩菜地租给了乡邻，一年到头只分得些小麦，勉强糊口，毫无盈余。吃穿不愁，可学费、资料费，成了横在眼前的大山。

忙完庭院，日头已偏西，天边染起橘红的晚霞。程茂林坐在院中大梧桐树下的石凳上，望着空荡荡的院子，眉头紧锁。高三这一年尚可勉强支撑，可若明年考上大学，动辄几千的学费，该从何处寻？他攥紧了拳头，指尖泛白，满心愁绪缠成死结。

“小林子，吃饭啦 ——”

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程茂林起身，压下心头的愁云，走进厨房。奶奶正端着碗筷上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虽不知孙子为何发呆，却依旧絮絮叨叨说着家常，语气里满是关切。

饭桌上，奶奶提起前日姑姑回家的事，眉眼间满是欢喜：“前天你姑姑来了，给了你一千块钱，说你高三要买资料，怕你手头紧。”

说罢，她起身走到东边的大衣柜前，拉开柜门，从最底层摸出一个红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崭新的钞票，整整齐齐，是特意去银行新取的。奶奶将红布包递到程茂林手里，絮絮叮嘱：“一定要记着姑姑的好，好好孝顺她。”

程茂林接过钱，指尖触到新钞的纹路，脑海里浮现出姑姑幼时疼他的模样 —— 小时候姑姑总偷偷塞给他糖吃，天冷了给他缝棉袄，如今又为他的学费操心。他鼻尖一酸，郑重地点头：“奶奶，我记着，一定好好孝顺姑姑。”

奶奶笑得眉眼弯弯，又絮絮说起家里的吃食：“家里的鸡下了不少蛋，我都攒着，煮好了你带去学校，每天吃一个补身子。过年把养的猪杀了，既能改善伙食，卖了猪肉还能换几个钱。”

在奶奶眼里，日子过得安稳又踏实。有鸡有猪，有粮有菜，村里人时常接济，孙子又长得结实、读书好。她从不知程茂林的愁绪，只觉得十八岁的孙子，考大学是锦上添花，考不上便出去打工，娶个媳妇过日子，便是最好的归宿。说着说着，她便念叨起让程茂林早点成家的话，惹得程茂林脸颊泛红，连忙低头扒饭，掩饰住眼底的窘迫。

饭后，程茂林起身刷锅洗碗。灶台油腻，他仔细擦拭，又整理起烧火用的矮围子。那些砖头土坯经年累月，总易破损塌陷，他一块块码好，填补缝隙。忙完这一切，才发觉灶下的柴火所剩无几，他这才想起，只顾着发愁，竟忘了去后山捡柴。

夜色渐浓，窗外蛙鸣阵阵。程茂林站在灶房门口，望着渐暗的天色，心里盘算着：明日一早，便去后山多捡些柴火，备足过冬的柴薪，之后再返校读书。

梧桐叶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映着屋内昏黄的灯光，祖孙俩的身影落在土墙上，安静又温暖。程茂林压下心头的愁绪，只觉前路虽有坎坷，却总有暖意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