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的雨丝敲着窗棂,缠缠绵绵,像奶奶没说完的絮话,一缕缕飘进耳里。程茂林的眼皮越来越沉,混沌的暖意裹着他,意识渐渐沉进一片昏沉的梦境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发觉自己站在一片连绵的坟地。
这里太熟悉了。坟头一个挨着一个,黄土堆起的土包整整齐齐,碑石歪歪斜斜地立在旁侧。他走在坟头之间的窄路上,脚步熟稔得像是每天往返无数次,脚下的泥土松软,草叶擦过鞋面,竟没有半分惧怕。这片坟地,于他而言,不是阴森的禁地,而是寻常走过的归途。
他正缓步前行,脚下的黄土路忽然静得发慌。风停了,雨住了,连周遭的草叶都不再晃动,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骤然压下来,像一块巨石砸在心头。
程茂林浑身猛地一紧,呼吸瞬间停滞。
前方,一只斑斓猛虎正缓步走来。
虎身矫健,黄底黑纹的皮毛在朦胧的天光下泛着冷光,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在坟头的泥土上,震得人心头发颤。程茂林僵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土里,连指尖都动不了。恐惧像冰水,从脚底一路窜上头顶,他眼睁睁看着老虎逼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要被发现了。
短暂的窒息后,知觉慢慢回笼,可身子依旧僵如石块。他拼命深呼吸,胸口剧烈起伏,一遍遍在心里默念:离得远,它没看见,身子软一点,再软一点。
脚依旧纹丝不动,他只能一点点挪动身体,慢慢往下蹲。此刻才惊觉,原本光秃秃的坟头周围,竟长满了齐腰的野草,叶片上挂着露珠,密密麻麻地铺在坟茔间。仿佛这些草从来都在,从未消失,只是方才被他忽略了。
顾不上探究缘由,程茂林借着草丛的遮掩,继续往下矮身。刚蹲到半蹲的姿势,脊背忽然窜起一阵刺骨的凉意,头皮发麻。
他猛地察觉,身后有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滋滋 —— 滋滋 ——”
细碎的吐信声贴着耳畔响起,冰冷的触感顺着脊背爬上后颈。是蛇!一条蛇正盘在他身后,吐着信子,死死盯着他。
前有猛虎,后有毒蛇。
程茂林的身子彻底僵住,连转头的勇气都没有。眼前的老虎还在逼近,离他不过数丈,那双铜铃般的虎眼正扫过前方;身后的蛇吐着信子,气息冰冷,仿佛随时会扑上来。
惊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额头滚落,砸在泥土里。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只觉得老虎下一秒就会扑过来,蛇也会缠上脚踝,自己逃无可逃。
就在这时,老虎走到了近前。
程茂林闭紧了眼,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可预想中的扑击没有到来,老虎只是抬眼扫了一圈,似乎并未发现蹲在草丛里的他,竟慢悠悠地转过头,迈着沉稳的步子,朝着另一侧走去了。
虎影渐远,身后的蛇也没了声响。
程茂林浑身脱力,直直瘫倒在草丛里,浑身被冷汗浸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窒息的恐惧才慢慢褪去,他眼前一黑,意识猛地回笼。
“茂林?茂林醒了没?”
熟悉的声音撞进耳朵,程茂林骤然睁开眼。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和梦里一般。天已大亮,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落在斑驳的土墙上。他发现自己竟贴着卧室的西墙缩着,后背抵着冰冷的土墙,冷风顺着墙缝钻进来,吹得人发颤。身上的薄被子被卷到了脚边,被褥早已被汗水浸湿,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后背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寒颤。梦里的画面还清晰地刻在脑海里:坟地、猛虎、毒蛇、步步逼近的压迫感,还有老虎转身离去的瞬间。
前有虎,后有蛇。
程茂林怔怔地望着墙面,指尖攥紧了被角。这片坟地就在村后,他小时候常跟着奶奶去那边拾柴,走了无数次;可上了初中,去学校走了更近的前路,那条经过坟地的后路,便再没踏足。
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他张了张嘴,想把梦里的惊惧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奶奶年纪大了,经不住这些惊怪的事,说了只会让她担心。
“吱呀” 一声,奶奶端着一个粗瓷碗走进来,碗里盛着温热的粥,还伴着几块蒸红薯。她走到床头,把碗轻轻放在那张掉了漆的小木桌上,脸上的皱纹舒展开,笑着说:“醒啦?快起来吃饭,粥熬得热乎的。”
程茂林抬眼看向奶奶,她的鬓角又添了几缕白发,手里还攥着擦桌的粗布。昨夜的惊魂未定还缠在心头,梦里的虎影与蛇影在眼前晃荡,他看着奶奶温暖的眉眼,心头一软,把那些惊怪的念头压了下去。
“哎,奶奶,我这就吃。”
他应着,伸手去端粥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窗外的雨还在下,兰草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湿气飘进屋里,梦里的阴森与恐惧,似乎被这人间烟火的暖意,慢慢冲淡了。
只是那前有虎、后有蛇的梦境,依旧在他心头盘桓,像一缕解不开的雨雾,缠了整整一个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