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3月14日,上海法租界。
春雨裹着黄浦江的腥气扑在顾晓梦脸上,她将黑纱礼帽又压低半寸。霞飞路梧桐树影里,殡仪馆的十字花窗透出昏黄的光。抬棺人鞋跟敲打水门汀的声响,混着远处有轨电车的叮当声,在潮湿的空气中震颤。
灵堂正中挂着"军统上海站行动组副组长周耀华殉国"的挽联。顾晓梦的指甲陷进掌心,三天前就是这个人,在苏州河码头的驳火中朝她后背开了两枪。
"节哀。"有人在她肩头轻轻一按。顾晓梦闻到了佛手柑混合雪松的气息,这个味道她曾在裘庄地牢的血污里嗅到过。转身的刹那,黑纱拂过对方银灰色西装翻领,露出半枚翡翠袖扣。
雨声骤然轰鸣。
李宁玉的睫毛在吊灯阴影里颤动,像是振翅欲坠的凤尾蝶。她胸前别着特工总部的樱花徽章,指节却缠着顾晓梦再熟悉不过的医用胶布——三年前的那个雨夜,这双手曾颤抖着为她缝合肩头的枪伤。
"李科长也来吊唁抗日志士?"顾晓梦听见自己喉间的冷笑。灵堂两侧的军统特工们已将手按在腰间。
"周先生是家父故交。"李宁玉的皮鞋碾过地砖缝隙里未干的血迹,在棺椁前点燃三支线香。青烟缭绕中,她忽然用德文低语:"北斗七星第三星偏离轨道。"
顾晓梦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三年前她们约定的暗语,代表最高级别警报。香灰坠落的瞬间,她瞥见李宁玉在挽联空白处画了个等边三角形——正是裘庄密室里那份假密电的识别标记。
窗外惊雷炸响,吊灯忽明忽暗。李宁玉的钢笔突然滚落棺椁边缘,顾晓梦俯身去捡的刹那,冰凉的金属贴着她耳畔擦过。消音手枪的闷响被雷声吞没,身后举枪的特工应声倒地。
"东南角配电箱。"李宁玉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顾晓梦旋身踢翻香案,在黑暗降临前扑向电闸。子弹撕裂空气的灼热中,她摸到配电箱夹层里微凸的密码盘——七位数字,正是李宁玉方才用香灰写在她掌心的数字。
当应急灯再度亮起,灵堂只剩七具尸体摆成北斗七星状。李宁玉站在天枢位,正在用手帕擦拭镜片上的血渍。她的西装下摆染着暗红,却不知是谁的血。
"你投敌了?"顾晓梦的枪口抵住她后心。
李宁玉转身时,衬衫第三颗纽扣突然崩开。顾晓梦看见她锁骨下方狰狞的新伤——那是德制毛瑟步枪独有的菱型创口。
"三小时前,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的密使在汇山码头被狙杀。"李宁玉捡起地上的《申报》,社会版头条赫然是百乐门舞厅爆炸案。她将报纸对折三次,广告栏里的股票代码连起来竟是摩尔斯电码:"明日辰时,和平饭店314房。"
殡仪馆后门传来装甲车的轰鸣。李宁玉突然攥住顾晓梦的手腕,将翡翠袖扣塞进她掌心。金属内侧的划痕组成经纬度坐标——正是三年前顾晓梦父亲遇害的码头仓库。
"密码在旗袍第三粒盘扣。"李宁玉退入阴影时,顾晓梦才发现她耳后多了一道刀疤,像新月斩断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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