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沉的天空压得很低，乱葬岗上空的怨气浓得化不开，像一块浸了墨的湿布，沉甸甸地盖在每个人心头。蓝忘机推开伏魔洞那扇沉重的石门时，门轴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是不堪重负的老人在叹息。
魏无羡站在洞口，深深吸了口气。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手腕上的烙印突然发烫，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小心些。"蓝忘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走上前，握住魏无羡没受伤的左手，指尖传来熟悉的温度，却比平时更凉一些。
魏无羡回头对他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放心，这地方我熟。想当年，我可是这儿的'山大王'呢。"
蓝忘机没接话，只是握他的手更紧了些。两人并肩走进伏魔洞，身后的石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天光。内洞比外洞更暗，墙壁上嵌着几盏蓝氏特制的夜灯，散发着柔和的蓝光，照亮了布满符纹的石壁。
魏无羡的脚步突然停住。他盯着左侧墙壁上的一道符纹，眉头紧锁。
"怎么了？"蓝忘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这些符...不是我以前刻的。"魏无羡伸出手指，想要触碰却又停在半空，"我留下的镇压符咒是红色的，而且形状也不对。有人改过。"
蓝忘机走上前，仔细观察那些符纹。石壁上的纹路呈现出诡异的黑色，像是用浓稠的墨汁画上去的，隐隐还在蠕动。他指尖凝聚起一缕灵力，轻轻触碰符纹表面。
"滋啦——"一声轻响，灵力与符纹接触的地方冒起黑烟，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小心！"魏无羡连忙拉住他，"这怨气不对，比普通的凶尸怨气要重得多，还带着腐蚀性。"
蓝忘机点点头，收回手。指尖有一小块皮肤已经变成了灰黑色，但很快被他体内的灵力净化，恢复了本来的颜色。"是尸煞。"他沉声道，"有人在这里养尸。"
魏无羡的脸色沉了下来。乱葬岗虽然是万尸聚集之地，但伏魔洞是他当年特意设下的禁地，用来镇压最凶戾的怨气。如今不仅符咒被篡改，还被人用来养尸，这背后肯定有问题。
两人继续往洞深处走。越往里走，空气越发阴冷，魏无羡手腕上的烙印也越来越烫，像是有火在烧。他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牵引感，比在云深不知处时强烈了十倍不止。
"就在前面。"魏无羡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个不起眼的石门，"那是伏魔洞的核心，地脉交汇的地方。当年我就是在那里炼化阴虎符的。"
蓝忘机走上前，在石门上摸索片刻，找到机关轻轻一按。石门缓缓向内打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两人同时皱紧了眉头。
门后的空间比外面大得多，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石台，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纹。令人吃惊的是，石台上竟然有一个巨大的血色光球，不停地收缩膨胀，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光球周围缠绕着黑色的怨气，形成一个旋转的漩涡。
魏无羡刚走进石门，手腕上的烙印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光球那里传来，拉扯着他往前走去。
"魏婴！"蓝忘机连忙拉住他，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带着往前踉跄了几步。
"蓝湛，放开我！"魏无羡挣扎着，"这光球和烙印在共鸣，我必须靠近才能弄清楚怎么回事！"
蓝忘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松开了手，但没有退开，而是紧跟着魏无羡，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魏无羡一步步靠近石台，每走一步，烙印的温度就升高一分。当他走到离光球只有几步远的地方时，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看见光球表面浮现出无数人脸，全都在痛苦地扭曲、嘶吼，仿佛在承受无尽的折磨。
"这些是..."魏无羡瞳孔骤缩，"是枉死之人的魂魄！有人在用活人炼制凶尸！"
话音未落，光球突然剧烈震颤起来！黑色的怨气漩涡急速扩大，瞬间吞噬了整个石台。魏无羡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唔！"他闷哼一声，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魏婴！"蓝忘机连忙上前扶起他，却发现魏无羡的手正在变得透明！
"怎么回事？"魏无羡惊骇地看着自己的手，"我的身体..."
蓝忘机脸色大变，立刻将大量灵力注入魏无羡体内。就在这时，光球中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让两人同时浑身一震。
"哎呀呀，看来我的'礼物'你们很喜欢呢。"金光瑶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充满了戏谑，"夷陵老祖，含光君，别来无恙？"
魏无羡猛地抬头，看向光球中央。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缓缓凝聚，白衣金纹，面如冠玉，正是金光瑶！
"金光瑶！你不是已经魂飞魄散了吗？"魏无羡咬牙切齿地说道，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身体越来越虚弱。
金光瑶轻笑一声："魂飞魄散？夷陵老祖未免太小看我了。别忘了，我可是敛芳尊，怎么可能轻易消失呢？"他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最后完全凝聚成形，悬浮在光球上方。
"你到底想干什么？"蓝忘机挡在魏无羡身前，手中的避尘剑发出嗡鸣，灵力在周身运转，随时准备战斗。
金光瑶摊开双手，一脸无辜的样子："我不想干什么啊，只是想送你们一份'大礼'而已。难道你们不喜欢这个血禁契约吗？能够生死与共，这不正是你们想要的吗？"
"血禁契约..."魏无羡喃喃自语，突然脸色骤变，"你把那些枉死者的魂魄炼制成了契约的祭品？！"
金光瑶抚掌而笑："不愧是夷陵老祖，一点就透。正是如此。这个契约需要四十九个枉死者的魂魄作为祭品，再加上你们两人的心头血，才能炼制成功。现在，你们已经是真正的'生死相随'了。"
"你疯了！"魏无羡目眦欲裂，"那些都是无辜之人！你怎么能..."
"无辜？"金光瑶突然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阴冷，"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无辜之人？他们凭什么可以安居乐业，而我就要受尽屈辱？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尝尝痛苦的滋味！"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周身的怨气也随之暴涨。血色光球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
魏无羡感觉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蓝湛..."他看向身旁的蓝忘机，眼神复杂，"对不起..."
蓝忘机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别怕，我在。"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魏无羡的心瞬间安定下来。他看着蓝忘机坚毅的侧脸，突然笑了。
"好，我们一起。"
话音未落，魏无羡突然挣脱蓝忘机的手，纵身一跃，朝着血色光球飞去！
"魏婴！"蓝忘机大惊失色，想要拉住他已经来不及了。
魏无羡飞至光球前，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黑色的怨气从他体内涌出，缠绕上光球。
"以我血为引，以我魂为祭，解——！"
随着一声大喝，魏无羡的身体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光球剧烈震颤，表面的人脸发出凄厉的惨叫。黑色的怨气漩涡开始溃散，血色光球的光芒也渐渐黯淡。
就在契约即将解除的瞬间，金光瑶突然狂笑起来："哈哈哈！你以为这样就能解除契约吗？太天真了！这可是以命换命的血禁契约，想要解除，除非..."
他的话还没说完，光球突然"嘭"的一声炸裂！无数血色光点飞溅，魏无羡感觉一股强大的力量涌入体内，身体瞬间恢复了实体。但与此同时，蓝忘机却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晃了晃，差点倒下。
"蓝湛！"魏无羡连忙飞回蓝忘机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你怎么样？"
蓝忘机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他看着魏无羡，虚弱地笑了笑："我没事..."
话音未落，他突然倒在魏无羡怀里，失去了意识。
"蓝湛！蓝湛！"魏无羡惊慌地呼喊着，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他检查了一下蓝忘机的脉搏，发现跳动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哈哈哈！"金光瑶的狂笑声再次响起，"看到了吗？这就是血禁契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解开了束缚，却把他的生命力吸走了！现在，他就是个活死人！"
魏无羡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血丝："你到底做了什么？！"
金光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戏谑和残忍："没什么，只是在契约里加了一点小小的'改动'而已。只要你活着，他就必须用自己的生命力来维持你的存在。反之亦然。你们现在，可是真正的'同生共死'呢。"
魏无羡抱着蓝忘机冰冷的身体，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冰水浸透了。他看着金光瑶得意的嘴脸，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和绝望涌上心头。
"金光瑶..."他缓缓站起身，周身的怨气开始翻涌，黑色的雾气缭绕在他身边，双眼渐渐变成了血红色，"我要你偿命！"
黑袍无风自动，陈情笛在掌心跳动如活物。魏无羡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遮住那双正在瞳仁边缘漫开猩红的眸子。怀里蓝忘机的呼吸轻得像缕青烟，温凉指尖垂落时擦过魏无羡腕间烙印，激得那片皮肉又泛起灼人的疼。
"偿命？"金光瑶笑得前仰后合，广袖间飞散出无数血色光点，"魏公子还是这么天真。你现在连碰我一片衣角都做不到——"话音戛然而止。
魏无羡没抬头，只是反手抽出了背后的随便。不是拔鞘，是连鞘带剑整个抽出。那把沉寂已久的灵剑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黑色怨气顺着剑穗疯狂攀爬上剑鞘，在原本光洁的木头上蚀出蜿蜒如血管的纹路。他抱着蓝忘机转身就走，步履稳得像在云深不知处的石板路上散步。
"站住！"金光瑶的声音陡然尖锐，血色光球的碎片突然重组，化作锁链朝两人后心射去。
叮——锁链在离魏无羡三寸处突然冻结，蓝忘机垂落的指尖凝着一点微光。昏迷中的含光君眉头紧蹙，唇边又漫出细密血珠，却仍固执地维持着最后的结界。
魏无羡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继续往前，每走一步，身后就有无数怨气沸腾如开锅的水。随便剑鞘上的黑气已经浓得化不开，开始滴落粘稠如墨的液珠，在石地上腐蚀出滋滋作响的小洞。
"你以为能带着他逃去哪？"金光瑶的声音贴着脖颈擦过，像冰冷的毒蛇吐信，"血禁契约会把你们绑得死死的，他每用一次灵力，你们的命线就缠得更紧——"
魏无羡突然停步。他侧耳听了听，像是在分辨什么极细微的声响。洞外隐约传来鸦雀惊飞的振翅声，还有...某种沉闷的、规律的敲击声，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猛砸石门。
"看来你的帮手来了。"金光瑶嗤笑，身影在怨气中忽明忽暗，"可惜啊，他们进来得再快，也救不了你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
怀中人突然动了动。蓝忘机睫毛颤巍巍抬起，露出半只蒙着水雾的浅色瞳孔，凉薄指尖抓住魏无羡的衣襟，用气音吐出断续的字句："别信...他的话..."血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魏无羡手背上，烫得像团火。
魏无羡浑身一震。他低头时正撞上那双清澈依旧的眸子，里面映着自己满身戾气的模样，像面照妖镜。随便的嗡鸣声突然变调，剑鞘上的黑气竟开始消退，露出原木底色上几不可见的刻痕——那是当年两人在藏书阁偷偷刻下的符咒。
"魏无羡！蓝忘机！开门！"洞外传来江澄急躁的吼声，夹杂着聂怀桑惊慌失措的叫喊，"石门快被怨气腐蚀穿了，你们到底在里面搞什么鬼——"
轰鸣声突然从头顶传来。整个伏魔洞开始剧烈摇晃，碎石如雨点般砸落。金光瑶的笑声变得癫狂："晚了！血禁契约一旦发动，同生共死可不止是说说而已——"他猛地抬手，血色光球的碎片突然拼成巨大的符阵，将洞口彻底封死。
魏无羡抱紧蓝忘机后退半步，脚下突然踩到个圆滚滚的东西。低头看去，竟是枚碎成两半的清心铃，银链断口还挂着丝蓝色流苏。
"蓝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的清心铃..."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蓝忘机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他的手腕。两人的烙印同时发出刺目红光，透过皮肉能看到纠结缠绕的血线，像两棵在骨头里生长的树，根系早已盘根错节分不清彼此。洞外传来江澄气急败坏的怒骂和剧烈的撞击声，而怀中人的体温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
魏无羡低头，在那片逐渐冰凉的唇上落下一个颤抖的吻。随便剑"哐当"落地，在布满裂痕的石地上转了个圈，露出剑柄上那道被蓝忘机抚过千万遍的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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