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厕所斑驳的瓷砖往下流,混合着地砖上暗红色的血迹。楚阳蜷缩在角落,校服衬衫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他的右眼肿得睁不开,嘴角裂开的伤口随着呼吸一阵阵刺痛。
"丑八怪,这是最后一次警告。"赵志强蹲下身,皮鞋碾在楚阳的手指上,"敢出现在毕业典礼上,我就把你奶奶的报亭烧了。"
楚阳听见自己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报亭是奶奶唯一的收入来源,上周赵志强就"不小心"打翻过煤油灯,烧掉了半个月的报纸。
"求你了..."楚阳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赵志强满意地笑了,掏出手机对着楚阳的脸拍了几张特写。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楚阳看见自己倒映在瓷砖上的影子——突出的颧骨像两把锋利的刀,右脸那道从眉骨延伸到太阳穴的疤痕泛着暗红,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你们看,像不像《巴黎圣母院》里的卡西莫多?"赵志强把照片发到班级群里,立刻引来一片哄笑和点赞。
楚阳闭上眼睛,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消息提示音。他知道班主任一定看到了群消息,就像过去三年每一次霸凌发生时一样。赵家是教育局的关系户,没人会也没人敢为他这个靠助学金读书的孤儿出头,就算曾经有也被弄走了,所以他并不期待有人来拯救他,因为那样只会害了自己和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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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最后一科,楚阳的座位正好在赵志强前面。答题卡填到一半,后背突然传来尖锐的疼痛——赵志强在用圆规扎他。
监考老师转身的瞬间,一张纸条扔到他桌上:"敢告状就等着收你奶奶的骨灰盒"。
楚阳的手抖得握不住笔。汗水模糊了答题卡,等他发现填错顺序时,交卷铃已经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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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那天,站在学校公告栏前,看到自己比模拟考低了60多分的成绩。周围爆发出一阵阵欢呼,赵志强被簇拥着抛向空中——他父亲花钱把他送进了重点大学。
"楚阳,你考得怎么样?"班主任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怜悯,楚阳是他教过最聪明的学生,只可惜……
楚阳摇摇头,转身离开。他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经过垃圾堆时,他看见自己的毕业照被撕碎了扔在那里,残缺的照片上,他那张畸形的脸正对着天空狞笑。
夕阳西下时,楚阳站在跨江大桥的栏杆外。江水在五十米下方翻滚,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大口。他掏出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屏保——那是去年冬天和奶奶在报亭前的合影,老人笑得满脸皱纹,枯瘦的手紧紧搂着他的肩膀。
"对不起,奶奶。"松开手,手机坠入江中,溅起一朵微不足道的水花。
沙哑的喊声刺破夜空。楚阳猛地回头,看见奶奶跌倒在桥面上,装报纸的布袋摔在一旁,零散的晚报被风吹得四处翻飞。老人挣扎着往前爬,发髻散开,灰白头发在风中乱得像团枯草。
"别过来!"声音被风吹碎。他看见奶奶膝盖擦破了,在水泥地上拖出两道血痕。
老人突然从怀里掏出什么,纸张在风中哗啦作响。"你看清楚!"她颤抖着举起那个蓝皮小本子,"你跳下去,奶奶就把它也扔下去!"
那是银行的存折。奶奶全部的积蓄,楚阳瞳孔骤缩。
翻过栏杆摔回桥面,膝盖砸出沉闷的响声。他抱住奶奶时闻到老人身上熟悉的樟脑味混着血腥气,存折硌在两人胸口,像块烧红的烙铁。
"我不上大学了..."他把脸埋进奶奶肩头,泪水浸透洗得发硬的衣料,"我在便利店打工养您..."楚阳觉得自己没用没考上好的大学让奶奶骄傲,也痛恨自己无能,被别人欺负成那样都不敢反抗,他想自杀,可是他走了奶奶怎么办。
"啪!"
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奶奶打完就后悔了,枯枝般的手掌不住地抖。远处有车灯照过来,老人斑白的发梢在光晕里像融化的雪。
老人把存折放到楚阳手里,纸张在风中哗啦作响。
楚阳的指甲抠进铁栏杆锈蚀的缝隙。他看见存折最新一页的记录——上周五,存款200元,余额48000.00。正是高考成绩公布那天。
"您...您哪来的钱..."他的声音哑得不成调。
"你每天打工回来睡着后,"奶奶慢慢挪到栏杆边,"奶奶就去货运站捡纸箱。"她掀起衣袖,胳膊上全是集装箱划出的旧伤疤,"前天还卖了头发...虽然不值几个钱..."
楚阳的哭声像只受伤的野兽。他死死攥着存折,纸张在掌心皱成一团。奶奶慌忙来抢,两人在桥面上跌作一团,存折被扯破了一角。
"轻点!这是..."奶奶突然哽住,用袖子去擦存折封皮上的泥印,"这是奶奶的命啊..."
远处桥塔的灯光照下来,楚阳看见存折破损处露出里面的夹层——贴着张他小学毕业时的照片。照片上的男孩咧嘴笑着,缺了颗门牙,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一周后的傍晚,楚阳正在清点香烟库存,店门被猛地推开。三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赵志强。
"哟,这不是我们的'学霸'吗?"赵志强夸张地瞪大眼睛,"考完试就来当售货员啦?很有自知之明吗。"
手指紧紧攥住记录本,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请问需要什么?"
赵志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楚阳会这样回应。他恼羞成怒地抓起一包口香糖砸在收银台上,"装什么装!丑八怪!"
楚阳想痛骂他,想给他一拳,想和他拼命大不了自己也不活了,可最后却平静地扫码,收钱,找零。"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赵志强愤愤地夺过零钱,临走时故意撞倒了门口的饮料堆。玻璃瓶哗啦啦碎了一地,橙色的液体四处流淌。
一片锋利的玻璃划破了楚阳的手指,血珠冒出来,在橙色的液体中晕开,像一朵小小的花。楚阳盯着那抹红色,突然意识到:他再也不想这样活下去了。
傍晚,楚阳走进了一家网吧,用身份证开了一台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冷峻。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整容手术 费用"。
无数网页弹出来,一条一条仔细阅读。隆鼻、削骨、开眼角、植发...每一项手术后面跟着的数字都让他的心沉下去几分。犹豫了几分钟后,终于敲下一行字:"我想改变自己的脸,需要多少钱?"
对方很快回复:"请问您具体想做什么项目呢?可以发照片给我们评估一下。"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动作。最终,他关掉了对话框,转而搜索"最便宜的整容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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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楚阳轻手轻脚地回到家。奶奶的房间里传来均匀的鼾声。他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镜子里的少年眼神阴郁,五官不协调,右脸的疤痕在闪光灯下显得格外狰狞……
接下来的三个月像一场模糊的梦。白天,楚阳在工地上挥汗如雨;傍晚,在便利店值夜班。偶尔去帮别人补习,那是班主任特意给他推荐的,他的身体像一块被重新锻造的铁,脂肪慢慢被肌肉取代。当体重秤显示他增重了十五斤时,他预约了整形医院。
楚阳要动全脸,正规医院费用高的令他心惊,这时他看到一个网页,招整形模特,超低价整形,他想着怎么都不会比现在差了,决定赌一把。
楚阳看到诊所时就后悔了,这完全就是四室的居民房所改造出来的。而医生好像早就料到这一点,提前就让签了高价的违约条款。
躺在手术台上,听见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麻醉生效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会好的。"主刀医生笑道,"三个月后,你会感谢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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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最后一层纱布揭开时,楚阳的手指深深陷进病床扶手。镜中的人有着流畅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右脸的疤痕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光滑的皮肤,这是医生特意为他找的模板,说是最适合他。
"完美。"医生赞叹道,"这是我做过最满意的。"
回家路上,楚阳在报亭前停下脚步。奶奶正在整理杂志,看见他时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眯起眼睛:"我孙子真俊。"
楚阳也笑了,这是他记忆中第一次毫无负担地展露笑容。玻璃橱窗倒映出他的侧脸,那个丑陋的楚阳已经永远留在了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