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研究所通道内的死寂浓稠得化不开,宛如凝滞的深海。应急灯的残骸在角落里苟延残喘,偶尔迸出几点虚弱的电火花,嘶嘶作响。微弱的光芒舔舐着维奥莱特的脸庞,苍白而冷硬的轮廓被勾勒得分明。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暗红的印记,触感透过仿生皮肤传来,细腻却令人不安——那抹颜色,仿佛古老伤口结成的痂,又像是深渊底部涌出的毒液,无声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黎鸣…你的灵魂…被谁吃掉了?”
她的声音不再有往日那份慵懒的贵族腔调,只剩下沙哑与刺骨的寒意,每个字都像冰锥砸进空气中,让死寂更加沉重。紫色的眼眸死死锁定住我的视线,那里面翻涌着风暴。愤怒、审视,还有一种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藤原站在一旁,金色护盾刚刚消散的余韵还在他周身盘旋,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在我和维奥莱特之间来回扫视,震惊与疑惑几乎要凝成实质。他没有开口,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调整的站姿,无声宣告他已经进入战斗状态。
喉咙干涩得发疼,尼德霍格的烙印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伴随着一种奇异的能量撕扯感。维奥莱特的质问像一把粗暴的钥匙,撬开了我一直试图忽视的盖子。体内那股暮色与深渊交织的能量仍残留不去,与尼德霍格的暗流相互拉扯,搅乱了我的能量场。
“回答她。”藤原的声音低沉而严厉,打破了僵局。他并未抬起枪口,但无形的压力已经笼罩整条通道。奥利芙受惊似的挪了挪爪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橄榄绿的眼睛纯净无辜,先看看维奥莱特,又转向我,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维奥莱特的手指猛地从烙印处移开,仿佛被那暗红的光芒灼伤。她后退半步,链刃“嗡”地展开,不再是优雅的银流,而是数条蓄势待发的毒蛇,流淌着不祥的紫光,在她身旁缓缓游弋。那光芒映入她的眼中,竟让恐惧带上了一丝狂戾,与链刃的杀意融为一体。
“尼德霍格。”我终于吐出一个名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维奥莱特显然认出了这灵魂蚕食的痕迹,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声音冰冷无比,“‘压制’?用灵魂做燃料的‘压制’?黎鸣,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永动机?”她的手腕微颤,链刃的嗡鸣陡然尖锐,紫色咒文光芒暴涨,将幽暗的空间染上一层危险的色彩,“看看你的脖子!那是死亡的颜色!它在标记你的消耗!”
我心虚地低下头,不敢对上她的目光。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如此失控地动怒,金色的耳饰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晃动,叮当作响。藤原眉头拧紧,神色愈发严肃,他显然听闻过“灵魂蚕食”的传说。
“黎鸣,解释清楚。尼德霍格?它不是你的式神吗?怎么成了‘临时契约’?还有另一个麻烦是什么?”他抛出一连串问题,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我混乱的能量场和苍白的脸色中寻找答案。手腕上的藤原家徽再度亮起微光,无形的能量丝线悄然蔓延,构建起精密的探测网络,严密监控着我体内的每一分波动。
“耶梦加得。”我艰难地吐出另一个名字,脖颈上的烙印随之剧烈灼痛起来,仿佛在回应什么。脑海中闪过那双橄榄绿的竖瞳,和红发女子苍白透明的脸庞,伴随着花海的幻象与撕裂般的头痛。
“它……或者她……才是我的第一个式神。但我记不清了。契约还在,尼德霍格说它占据了那个位置。它说……可以建立临时契约,条件是我的灵魂。”尼德霍格的存在如同一块冷硬的巨石,压在我的意识深处,每一步思考都艰难而滞涩。
“你记不清了?”维奥莱特的声音陡然拔高,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她死死盯着奥利芙,那只渡鸦正歪着头,用无辜的橄榄绿眼睛回望着她。她的声音颤抖,极力压抑着情绪,“那你收养这只乌鸦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它的眼睛……让我头疼,我想知道为什么……”
“——所以你收养它就因为这双眼睛?!”她的怒火终于爆发,链刃直指奥利芙,紫光暴涨,空气中弥漫开硫磺与铁锈般的窒息气息。奥利芙扑棱起翅膀,却没有飞走,反而更紧地抓住我的肩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带着威胁意味。
“维奥莱特!冷静!”藤原厉喝一声,手指疾点,一道柔和的金色光流缠绕上她的手腕,安抚与提醒兼具。他的目光如炬,盯住渡鸦和我手上那个已经止血的微小伤口,“奥利芙刚才似乎在给你补充能量?”
维奥莱特的手腕在藤原的能量安抚下微微颤抖,链刃的紫光稍稍收敛,但眼中的风暴并未平息。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身上,声音依旧冰冷:“补充?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标记?黎鸣,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能量场混乱不堪,灵魂像破布一样被撕扯!而这只鸟……”她的目光再次瞥向奥利芙,声音复杂难明,“它的眼睛,让我想起一些很不好的东西。”后半句话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的,眼底的恐惧再次浮现。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咔哒”声毫无征兆地在我脑海中响起。
眼前场景骤然扭曲、褪色,冰冷的金属与腐臭气息被猩红月光下的无边花海取代。馥郁的气息包裹住我,花海中央站着那个红发女子,橄榄绿的竖瞳穿透虚幻与现实,直直望进我的心底。
“克芮丝……”一个声音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伴随着万花筒转动的奇异回响。她抬起手,指向我——或者说,指向我肩头的奥利芙。她的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让我的心跳停滞。
“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幻象骤然退去,剧烈的头痛如重锤砸下。我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能量场剧烈波动,黑色涟漪携带着暗红向四周扩散,撞击墙壁激起一片尘埃。
“黎鸣!”藤原身形一闪,小巧却凝实的金色护盾挡在我面前,隔绝了失控的能量余波。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维奥莱特则死死盯着我痛苦的脸和肩头的渡鸦,链刃紫光闪烁。她嘴唇微动,最终只化为一句低语,只有我们三人勉强听清:
“克芮璞斯库迩……”
这个名字像石子投入死水,在我混乱的意识中激荡出更深的漩涡。暮霭,黄昏。
碎片翻涌,拼凑不出完整图案。只有脖颈上尼德霍格烙印的灼痛,奥利芙爪子的温热触感,以及维奥莱特眼中难以掩饰的恐惧,无比真实地提醒着我:一切都失控了。
通道尽头,研究所深处的黑暗像巨兽张开的口器,散发出不祥的诱惑。
藤原的声音打破僵局,冷静得近乎残酷:“任务继续。维奥莱特,处理伤口。黎鸣,看好你的渡鸦。有任何异常,视为敌对目标,即刻清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脖颈间的暗红印记上,声音低沉下来,“至于你的事……回去再说。现在,活着离开这里,是唯一优先级。”
维奥莱特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取出一支注射器,快速扎进自己的左肩伤口。药剂注入瞬间,她眉头紧蹙,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青黑色迅速褪去。链刃依旧低垂,紫光流转,像蛰伏的猛兽。奥利芙安静蹲伏在肩头,橄榄绿的眼睛深处,一丝血红色的流光一闪而逝。
按着抽痛的太阳穴,我强行压下脑海中的残影与红发女子的目光。尼德霍格的冰冷存在感盘踞在灵魂深处,蚕食带来的空虚如影随形。
前路被迷雾笼罩,深渊未知。
“咔哒。”
万花筒轻轻转动,贵族少女瓷白的侧脸在雕花窗后若隐若现,眼眶中流转着水光,嘴角不自觉翘起。
“克芮丝,我们终于要重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