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像团火球烤着官道，路面蒸腾起滚滚热浪，晃得人眼晕。十余匹骏马并排飞奔，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不时溅出细碎的火星，在暑气里一闪而逝。最前头那匹枣红马上，永琪穿着绣暗纹的箭袖，双手把缰绳攥得死紧，指尖被马鞭磨出的血痕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后头跟着二十余辆粮车，每辆都由四匹健马牵引，驮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在颠簸中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永琪突然喉咙发痒，刚想按住胸口，剧烈的咳嗽就猛地冲了上来。他弓着背咳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起伏，连带着身子在马背上晃了晃，一只手脱开缰绳去捂嘴，差点被马蹄的颠簸掀下马鞍。

“永琪！”潇风喉头一紧，几乎是吼出声来，同时猛地一夹马腹，让坐骑贴到枣红马身侧。他伸手攥住永琪晃悠的肩背，掌心刚按上去就一惊，那后背烫得像揣了个炭盆。

“我说你能不能听句劝！你非要这么犟？”他咬着牙，声音里又急又气，“你当自己是铁打的？就算你想硬撑，兄弟们能眼睁睁看着你这么熬？前头就是驿站，喝碗药、歇片刻，半个时辰都用不了！你再这么折腾，真要栽在这儿不成？”

尔康早勒住了马，缰绳还攥在手里，人已经掀着马鞍要往下跳：“我去把他的马牵住！”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今天说什么也得让他停下来！”

永琪咳得眼前阵阵发黑，若不是潇风死死扶着，几乎要从马背上滑下去。他勉强坐稳些，抬手摆了摆，声音哑得像被粗砂纸磨过：“不……不用停……”

话刚出口，喉咙里的痒意又炸开了。一阵更凶的咳嗽卷着他的气息冲上来，他根本来不及捂嘴，身子跟着又是一晃，连带着扶着他的潇风都被带得晃了下。

尔泰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探身过去，一把攥住永琪的马缰，力道大得指节发白：“这事可由不得你！”他头也不回地朝尔康递了个眼色，声音干脆利落，“先把他扶去驿站！粮队让护卫们先带着走，咱们随后就跟上来！”

永琪咳得缓过一口气，哑着嗓子开口，目光却越过眼前的人望向远方：“你们没瞧见？越往南阳走，路边流民就越多。”

他抬手想推开扶着自己的人，指尖却虚软无力，“我真没事，这时候耽搁不起，早一刻到，就能早一刻……”话没说完，又被一阵轻咳打断。

潇风被他这话噎得太阳穴突突跳，手上却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力道里藏着后怕：“你再这么硬撑，粮食还没送到南阳，我就得先在这儿挖个坑把你埋了！”

他瞪着永琪，声音里裹着火气，却又藏着点绷不住的软，“你想想你那小祖宗行不，你要是真倒了，难不成让她……”

话到嘴边顿了顿，又换成硬邦邦的命令，“少扯那些有的没的，给我进驿站喝药，喝不完，今天谁也别想走！”

“行了。”尔康已经翻身下马，伸手就去扶马鞍上的永琪，语气沉得不容置喙，“让他们先护着粮车走，咱们歇口气就追，耽误不了多久。”

他瞥了眼还想开口的永琪，又补了句，“你再这么硬撑着在这啰嗦，不等粮食到地方，你自己先倒在半路上，那才是真误事。”

侍卫们得令后，立刻护着粮队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渐渐远了。永琪望着粮车远去的方向，终是没再说话，只是疲惫地闭了闭眼。

张太医早已提着药箱候在一旁，见永琪松了口，便和潇风一左一右扶着他，尔康、尔泰紧随其后，几人慢慢走进了驿站。

没多大会儿，张太医就端着个粗瓷碗进来了，碗里的药汁还冒着热气。他把碗递到永琪面前，声音放得温和：“五爷，先把药喝了，歇上片刻。这几日您日夜赶路没合眼，前些天又淋了雨，身子早亏空透了，再熬下去可不成。”

尔泰往门框上一倚，胳膊搭在额头上，故意拖着腔说：“得得得，人家自己都把身子当铁打，咱们在这儿急得跳脚，纯属多余。”

说着忽然直起身，冲永琪那边挤了挤眼，声音里带了点促狭的笑，“就是可惜了，某人要是真扛不住倒下了，你说小燕子到时候该惦记着谁家的热汤饭，成了谁家心尖上的人？”

永琪刚把药碗凑到嘴边，被他这话气笑了，又忍不住咳了两声，抬眼时眉梢还带着点没散的倦意，却故意板起脸：“再满嘴跑火车，我就让张太医配副药，先把你这张破嘴毒哑了再说！”

药味在舌尖漫开时，永琪的思绪忽然飘远了，不知小燕子到江南没有？路上安不安全？会不会偶尔想起他？有没有像从前那样笑出声？

他望着窗外出神，或许她正玩得开心吧，江南那么多新鲜景致，定能让她忘了烦忧。可念头刚落，心口就猛地一揪。他既盼着她能抛开一切，笑得没心没肺；又怕这一路风光太好，她玩着玩着，就真把他忘了。

人就是这样矛盾，盼着她自由快活，又怕她因自由忘了归途；想她无忧无虑，又忍不住计较她心里有没有留着自己的位置。

永琪望着药碗里晃动的影子，只觉得这心思像根细刺，扎得人坐立难安，这念头快把他折磨疯了。

这一路日夜兼程，与其说是怕耽误送粮的时辰，不如说是怕稍一歇脚，那些关于她的念头就会像潮水般涌上来——她笑起来时眼里的光，跟他拌嘴时气鼓鼓的样子，还有临走最后的那一吻……只要想起其中一星半点，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所以只能往前赶，用马蹄声、车轮声填满耳朵，用疲惫压下那些翻涌的情绪。

尔康见他对着窗棂发怔，指节在桌沿上轻轻磕着，眼神空落落的，便知道他又绕回了心事里。他走过去，顺手把凉了的药碗往旁边挪了挪，声音放得平和：“别净想些没影的。你那小祖宗嘴多刁你还不知道？寻常人家的吃食她瞧不上，街上卖的糖人她嫌不够甜，就连喝口茶都得挑泉水泡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永琪，“这世上能把她这些小性子记全了的，除了你，还能有谁？”

潇风正给永琪倒着热水，听见尔康这话，忍不住插了句嘴，语气里带着点打趣：“可不是？就是他惯的，寻常人哪受得住那性子？也就他自己乐意。”

永琪望着药碗里晃动的影子，心里跟着轻轻叹了口气：是啊，我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她该怎么办？这世上，还会有人像我这样，把她那些小性子都当宝贝，她要星星不摘月亮，她闹脾气也先哄着吗？

他指尖在碗沿上蹭了蹭，又自嘲地弯了弯嘴角，江南那么大，说不定早就有个能把她宠到心尖上的人呢。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心口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

声音放得很柔，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她本就该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天生就是享福的命，不管在哪儿，都能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肯定会一直这么幸福下去。”

“肯定会”三个字轻轻落下来，与其说是讲给尔康他们听，不如说是他对着自己心里那点翻涌的不安在说，像是怕稍一松口，那点“她会不会受委屈”的念头就会钻出来，只能用这三个字牢牢按住，逼着自己信了这桩事。

永琪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刚才那点怅然像是被他悄悄压进了心底，语气已恢复了几分清明：“好了，咱们走吧。趁现在天还早，抓紧赶路，别误了时辰。”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刚劝着歇会儿，这才喝了药就要走，说了也是白说。张太医把药箱往胳膊上又拢了拢。几人没再多说什么，认命地跟着永琪的身影走出驿站，车轮重新碾过路面的声响，又一次把他们往前路带去。

第三十章（活生生的炼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