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老虎来得蹊跷。
明明已过了处暑,日头却比三伏天还毒。宫墙上的琉璃瓦晒得发烫,连带着殿前铜鹤的影子都扭曲起来。养心殿里虽摆着三座冰鉴,却压不住几位阿哥唇齿间迸出的火星子。
永珹重重将手中茶盏墩在案上,青瓷与木案相击的脆响,让周遭的空气都似凝固了几分。他抬眼看向永琪,唇边噙着一抹冷峭的笑意:“五弟这副瞻前顾后的模样,真能担起赈灾的千斤重担?依我之见,各省常平仓的猫腻必须严查,但凡查出亏空的,一律按律问斩,绝不能姑息!好好的粮仓,竟拿出霉烂的米粮来搪塞,这样的事,难道不该一查到底吗?”
"四哥,"永琪指尖轻叩青瓷盏,温润的嗓音里淬着寒光,"南阳三座粮仓昨夜尽毁,您若执意此刻彻查河工账目,明日河南道的灾民,怕是连易子而食都等不到了。"
永璇的折扇"啪"地一收,扇骨在寂静的殿内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慢条斯理道:"五哥这话说得奇怪。负责押运粮草的沈修文,不正是您亲自举荐的么?"扇尖轻轻点着案上的霉米,"如今出了这等纰漏,五哥反倒急着替人开脱......"
他忽然倾身向前,玉扳指在账册上敲出轻响:"莫非这其中,有什么不便明言的隐情?"尾音上扬,像把软刀子缓缓递出。
永琪缓缓抬眸,唇角仍噙着那抹温润如玉的笑意,眼底却似淬了冰。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声音柔和得近乎温雅:"八弟此言差矣。"
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甲无声地陷入掌心,他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反而笑意更深:"沈大人去年治河,可是连皇阿玛都赞过'实心任事'的。如今他昼夜兼程押粮赈灾,八弟却在此刻质疑他的清白!"他顿了顿,眸光轻飘飘地掠过八阿哥的脸,"莫非是觉得,皇阿玛的御笔朱批,也有失公允?"
永璇手中的折扇"啪"地合上,扇骨敲在掌心发出轻响。他脸上那抹看戏的笑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换上惯常的漫不经心:"五哥这话说的,倒像是我在质疑皇阿玛了。"
他向前倾了倾身,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皇阿玛赞沈大人实心任事,自然是没错的。只是这赈灾之事关乎数十万百姓性命,多问一句、多查一层,也是为了别出什么岔子,免得辜负了皇阿玛的嘱托,不是吗?"
说罢,他视线转向永珹,似笑非笑地扬了扬下巴:"四哥觉得呢?"
永珹端起茶盏呷了口凉茶,茶液的清苦也压不住眼底的锐光。他将茶盏放回案上,目光先扫过永琪紧绷的侧脸,再落回永璇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冷硬:“八弟这话在理。皇阿玛的圣明自然毋庸置疑,但沈大人再好,也架不住底下人层层盘剥。”
他指尖在案上叩出轻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南阳粮仓冲毁得蹊跷,沈大人既是押运官,又是举荐之人,本就该避嫌。依我看,不如请皇阿玛另派钦差,与沈大人同去灾区,一面督运粮草,一面查清粮仓损毁的实情。”
说到这儿,他忽然勾了勾唇角,看向永琪:“五弟总说要救民于水火,想必也不会怕钦差去厘清是非吧?”
乾隆望着底下争执不休的三个儿子,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指节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着,发出沉闷的声响。殿内瞬间静了下来,连香炉里沉香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吵够了没有?”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扫过永珹冷硬的侧脸、永璇紧绷的下颌,最后落在永琪那副看似漫不经心的模样上,“赈灾是救民命,查弊是正国法,哪一样都耽误不得,也哪一样都急不得。”
永琪拱手躬身,语气掷地有声:“儿臣愿亲自押送这批赈灾粮,确保万无一失。”他直起身时,目光不经意般扫过永璇,见对方脸色微变,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又缓缓补充道,“说起来倒是巧了,方才接到急报,沈大人行至黄河渡口时被凌汛阻住了去路。”
他顿了顿,指尖在袖摆下轻轻叩着,:“倒是和珅大人监修的那条新官道,前阵子刚报了竣工,至今却一粒粮食也没通过。眼下沈大人被阻,这条道若是能用,或许能解燃眉之急呢?”
话音落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永璇握着折扇的手指骤然收紧,扇骨泛出青白,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恳切模样,静待乾隆示下。
乾隆指尖在龙椅扶手上停了停,目光落在永琪脸上,又缓缓转向殿外,似在掂量这话里的分量。半晌,他喉间低低“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和珅修的那条官道,上月刚递了验收折子,说‘车马通行无碍’。”
他忽然看向永璇,声音平平:“老八,那条道的验收文书,是你分管的工部递上来的吧?”
永璇握着折扇的手猛地一紧,方才漫不经心的笑彻底敛了去,忙躬身道:“回皇阿玛,确是工部呈的折子,儿臣当时看勘验画押无误,便转呈了。”
“无误?”乾隆眉峰微挑,目光扫过永琪,“既如此,就让老五用这条道试试。”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厉色,“若粮草在道上出了岔子,不管是路坏了,还是人坏了,永琪,你只管查,查出来什么,直接递折子给朕。”
永琪躬身叩首:“儿臣遵旨!”
永珹在旁冷眼瞧着,见乾隆准了永琪的奏请,指尖在案几上轻轻点了点,忽然开口:“皇阿玛,五弟亲赴灾区,身边需得有得力人手。儿臣府中正好有位谙熟漕运的幕僚,不如让他随五弟同去,也好沿途打点调度?”
乾隆抬眼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必了。老五此行,带御前侍卫即可。”他目光转向殿外,声音沉了几分,“三日内启程,粮草备办之事,让户部协同办理,不得有误。”
“儿臣遵旨。”永琪再次叩首,起身时眼角余光扫过永珹微沉的脸色,又看了眼永璇紧抿的唇线,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眼帘。殿内沉香依旧缭绕,只是方才剑拔弩张的气劲,已被一道圣旨压入了无声的暗流里。
"皇阿玛,儿臣斗胆,请调福伦府尔康、尔泰兄弟,及西林觉罗·潇风随行。”
乾隆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只听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你既已有了人选,想必是盘算周全了。”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尔康持重,尔泰活络,潇风又是你的大舅子,这三人同去,倒也稳妥。”
永琪心头一松,正欲谢恩,永珹突然上前半步:"皇阿玛,儿臣认为……”
"朕还没说完。"乾隆抬手打断,话锋微转:“只是南阳水患棘手,地方官吏盘根错节,你带他们去,是让他们帮你,不是让你护着他们。若出了差错,朕可不看情面。”
“儿臣明白!定当严束随行之人,凡事以皇阿玛嘱托和灾民安危为先!”永琪再次躬身,声音掷地有声。
乾隆摆了摆手:“退下吧,三日后启程,莫要延误。”
景仁宫
瑜妃走近几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探询:“皇上,臣妾刚听闻,永琪竟请旨要去南阳押送粮食?”
乾隆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眸看她,语气沉稳:“确有此事,朕已经准了。这趟差事对他而言,正是历练的好机会。”
瑜妃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一方素色丝帕,眉头紧紧蹙起,那抹化不开的愁绪如轻烟般萦绕在眉宇间。
她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皇上您是知道的,永琪那孩子打小就底子弱,稍稍受点风寒便要咳上许久。南阳远在千里之外,一路上车马颠簸,他如何禁得住?更何况那边是水患之地,多有瘴气,气候湿热得厉害……”
说到这里,她微微抬眼望向乾隆,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婉笑意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担忧:“臣妾并非要拦着他为朝廷出力、为皇上分忧,只是……只是他如今这身子骨,实在经不起这般折腾啊。”
乾隆听着瑜妃的话,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着,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却也掺了丝安抚:“永琪是皇子,将来总要独当一面。温室里养不出松柏,这点磨砺若都受不住,将来如何担起更大的责任?”
他目光扫过瑜妃紧锁的眉头,声音稍缓:“爱妃放心,朕已着太医院选了最好的药材给他备着,朕特意点了张院判随行。粮草押运之事,又有老臣从旁协助,不会让他过于操劳。”
顿了顿,又道:“男儿总要出去闯一闯,才知民间疾苦,才懂肩上责任。你当母亲的心疼儿子,朕明白,但也得给他成长的机会。”
瑜妃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腕间的翡翠镯子,碧色映着她略显苍白的指尖:"可胡太医最知永琪底细。先前永琪染了风寒,连换三位太医都不见好,最后还是胡太医那剂加减的玉屏风散......"
乾隆抬手止住她的话头,目光沉静如潭:"胡家老太君病重,朕已准他回乡尽孝。"见瑜妃仍蹙着眉,语气略缓,"张太医曾随军西北,最擅调理舟车劳顿之症。永琪此番押运粮草,路途颠簸,有他在更稳妥。"
窗外忽有雀儿掠过檐角,惊落一片海棠,正飘在案头奏折上。皇帝信手拂去,淡淡道:"为人君者,当体恤臣下孝心;为人母者,也该让孩子学着适应不同的医者。毕竟将来,他总不能只认一个太医。"
瑜妃腕间的翡翠镯子轻轻晃动,碧色光晕在指尖流转,衬得面色愈发忧戚。她唇瓣微启,却被乾隆的目光截住了话头。
"胡太医医术虽精,然忠孝难两全。他既需回乡侍亲,朕岂能强留?"乾隆声量不高,却字字千钧,"张太医久在军中,什么风霜没见过?调理长途劳顿,经验怕比胡太医更胜一筹。"
他拈起案头海棠随手弃置,转向瑜妃时目光渐深:"你护犊之心,朕自然明白。可永琪是皇家血脉,将来要经的风雨,岂止换个太医这般简单?若连这点变故都经不住,日后如何担当大任?"
瑜妃望着皇帝眼中交织的帝王威仪与父辈期许,绞着帕子的手指渐渐松开,终是低声应道:"臣妾......明白了。"
"爱妃且宽心。"乾隆见她神色稍霁,语气愈显温和,"此番随行尚有尔康、尔泰与潇风。他们自幼与永琪同窗共读,情谊甚笃。潇风又是永琪妻兄,既能为粮草押运分忧,又可对永琪多加照拂。有他们相互帮衬,此行必当稳妥。"
“待粮草押运事毕,朕必论功行赏。"稍作停顿,眼底掠过一丝深意,"永琪得此历练,又有心腹之人随行,未必不是桩机缘。"
瑜妃闻言,眉间凝着的愁云似被春风拂散,长长舒了口气。纤指轻拢鬓边碎发,嗓音里透出几分松快:"原来潇风也在。有这孩儿随行照应,臣妾心里便踏实多了。"说着眼底泛起温软笑意,"他们几个自小一处长大,脾性相投,彼此知根知底。这般相互扶持着,想是不会出什么差池。"
她说着盈盈下拜,裙裾在青砖地上铺开半朵芙蓉:"皇上安排得这般周全,臣妾再无不放心的。只愿他们此行顺遂,早日将粮草平安送达南阳,也好全须全尾地回京复命。"
乾隆见她眉间愁云渐散,忽而抬手,拇指虚虚抚过她眼尾未干的泪痕,温声道:"既收了泪,便起来罢。"
瑜妃眼尾还凝着未散的湿意,却已顺着帝王指尖的力道仰起脸来。她唇角自然漾开一抹熟稔的浅笑,就着乾隆的手起身时。
"臣妾这双眼睛,在皇上面前总藏不住事。"
乾隆望着她眼尾未褪的湿意,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藏不住才好。在朕面前,你本就不必藏着掖着。”
他抬手理了理她微乱的鬓发,指尖不经意触到她耳后细腻的肌肤:“若都像旁人那般,事事藏着心思,反倒生分了。你这样,才是真真切切的。”
瑜妃方要谢恩,忽觉耳垂一凉,乾隆不知何时摘了她的翡翠耳珰,正捏在指间把玩:"这物件儿朕收了,等咱们孩儿平安归来,朕亲自为你戴上。”
她怔然抬头,恰见帝王将耳珰纳入贴身荷包,金线云纹擦过她掌心一瞬,像某种隐秘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