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床头柜上的闹钟骤然发出短促固执的蜂鸣,刺破了卧室里暖融融的黑暗与寂静。侯雪在温软的睡梦中被惊扰,眉头立刻拧成结。她本能地把带着被窝暖意的脸颊,更深地埋进旁边熟悉的肩窝里,嘴里发出撒娇的咕哝:“嗯……烦人……”
章正也刚刚从混沌边缘拉回神志,眼皮沉重得像被人捂住,他凭着身体记忆,手臂伸向声音的源头摸索着,精准地一巴掌拍晕了那个聒噪的小东西。
世界瞬间重归柔和的昏暗与宁静。
手臂自然地收拢,将怀里那个温热柔软的身体往自己胸膛的方向更紧地圈了圈。他的下巴无意识地蹭了蹭侯雪头顶睡得有些蓬乱的发丝,喉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睡意再次如潮水般漫卷上来,试图将他俩重新拖回无扰的梦境。
迷糊了大约五六分钟,许是侯雪在他怀里细微地调整睡姿,又许是窗外隐约传来的熟悉鸟鸣,章正猛地一个激灵抽了一下,倏地睁开眼,眼神渐渐聚焦,变得清醒又无奈。他把自己被侯雪枕得微微发麻的手臂轻轻抽了出来,尽量不惊动她,利落地翻身坐起,拢衣穿鞋。
被子被掀开一角,清晨微凉的空气立刻钻了进来。侯雪不满地蜷缩了一下,像只被惊扰的猫,嘴里又逸出一声模糊的抱怨。章正回头看了一眼她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的睡颜,心软软地俯下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带着晨起微温的吻,声音是刚睡醒的低哑:“乖,再眯十分钟,我去弄早饭。”语气轻柔温润。
冰箱门开合的轻响,鸡蛋磕在碗沿清脆的“咔哒”声,随即是平底锅里热油遇到蛋液时欢快而热烈的“滋啦——”长鸣,浓郁的蛋香瞬间被激发出,霸道地弥漫开来。接着面包机“叮”的一声脆响,吐司弹跳而出,咖啡机低沉地嗡鸣运作,深烘咖啡豆特有的焦苦醇香不甘示弱地升腾而起,与煎蛋的香气交织缠绕。香气穿透虚掩的厨房门缝,丝丝缕缕地飘进了卧室,无声地宣告着一天的正式开启。
卧室里侯雪终于被这熟悉诱人的烟火气彻底唤醒。她拥着被子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残留的睡意被食物的香气驱散了大半。趿拉着毛绒拖鞋走进客厅时,章正正端着两个盛着煎蛋和吐司的盘子从厨房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她买的印着蠢萌卡通熊的浅粉色围裙,与他一贯沉稳的气质形成一种奇特又和谐的反差萌。
“醒得刚刚好。”章正把盘子放在小餐桌上,抬眼看见她,眉眼弯弯,“快去洗漱,咖啡马上好。”
侯雪懒懒地嗯了一声,走进洗漱间。等她洗漱完毕,脸上还带着清爽的水汽走回客厅时,章正已经解下了围裙,换上了熨帖的浅灰色衬衫正站在穿衣镜前,手里捏着一条深蓝色的斜纹领带对着镜子比划,眉头微蹙,似乎对打出的结不太满意。
“我来吧。”侯雪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条丝质领带。章正配合地微微低下头,侯雪微微踮脚将领带绕过他挺括的衬衫衣领后颈,灵巧的手指翻绕,动作流畅专注。她微仰着头,清晨的光线透过窗户,柔和地勾勒着她认真的侧脸线条,纤长的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章正的目光落在她因为认真而微微抿起的唇线上,落在她白皙脖颈间那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链上。
······
清晨特有的宁静包裹着他们,布料摩擦发出了细微悉索声,听得见彼此平稳轻缓的呼吸。
“好了。”侯雪手指最后轻轻一推,将领结调整到最完美的位置,抚平他衬衫肩头的一些褶皱,退后一步端详,眼里流露出小小的得意。
章正抬手摸了摸那个饱满的温莎结,低头对上她带着点“求表扬”意味的眼睛,心口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棉花轻轻撞了一下,又暖又软。他忍不住凑近,在她额头上又啄了一下,“嗯,侯师傅手艺一流。”声音里满含着笑意。
餐桌上弥漫着咖啡和食物的香气,章正喝了一口滚烫的黑咖啡,目光扫过侯雪面前那杯被她嫌弃太苦,正卯足了劲加足量牛奶和方糖的“咖啡饮料”,嘴里还小口咬着边缘煎得焦脆金黄的煎蛋。他顺手把自己盘子里那份煎得更嫩、蛋黄还是溏心的煎蛋,用刀叉拨到了她的盘子里。
“喏,你的。”他的语气平淡随意。
侯雪抬眼看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弯起的弧度显示出她的心情。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份“进贡”,叉起那枚溏心蛋,满足地咬了一口,金黄的蛋液缓缓淌出一缕,被她用面包片及时接住。她把自己盘子里一片烤得焦黄酥脆的面包边推到章正面前,两人眼神在空中短暂交汇,章正无奈地笑着摇头,一种心照不宣的甜蜜在食物的香气里静静流淌。
章正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连续震动了几下,他拿起来,眉头拧紧:“啧,麻烦了。地铁一号线突发故障,早高峰全线延误,部分站点停运。”
“啊?”侯雪刚端起咖啡杯的手一顿,脸上轻松的笑意褪去,被焦急取代,“那怎么办?打车?这个点怕是……”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正是早高峰最拥堵的时段,打车软件上的等待时间和预估价格都让人望而却步。
章正安抚道“先别急,我想想。”他迅速扫过窗外的街道,又低头看了眼手机地图上那片代表拥堵的刺目深红,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几十秒钟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站起身,顺手抄起侯雪放在沙发上的通勤包和自己的电脑包,一股脑儿塞进她怀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抱紧!咱们赶紧出发!”
侯雪下意识紧紧抱住两个包,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啊?”
“跟上宝宝!”章正一把抓起玄关鞋柜上的钥匙,另一只手已经拉开了大门,回头提醒她。他脸上没有慌乱,只有一种目标明确的专注和沉稳。
楼道里独属于清晨的凉风瞬间扑面,侯雪来不及多想,穿上鞋子就跟了出去,心脏因为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和话语里的力量而微微加速跳动。
楼下小区门口整齐停着一排靛蓝色的共享单车,章正径直走向其中一辆,动作麻利地扫码开锁。“咔哒”一声轻响后车锁弹开,他长腿一跨,稳稳坐上座椅,单脚撑地的同时回头朝还有些懵的侯雪伸出手,言简意赅:“快上来,抱紧我!”
侯雪看着眼前这辆略显单薄却崭新的单车,又看看章正伸出的手和他沉稳的眼神,心头的迟疑被一种奇妙的冒险感和信任感取代。她不再犹豫,把怀里的两个包斜挎好,一手扶住章正坚实的肩膀,侧身轻盈地坐上了后座。身体落座的瞬间,她双臂立刻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紧紧地抱住,将自己稳稳地“锚”在了他身上。
“坐稳了?”章正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胸腔的震动。
“嗯!”侯雪用力点头,脸颊贴着他宽阔的背脊,隔着衬衫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温热和力量。
“走喽!”章正脚下一蹬,单车立刻轻快地滑了出去,汇入渐渐苏醒的街道车流。他骑得又快又稳,灵活地在非机动车道穿梭,带着笃定掌控着方向。
风一下子变得具象化,带着秋日清晨特有的清冽,迎面扑来又从耳边呼啸而过。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出深深浅浅的金黄与橙红,于风中婆娑摇曳。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筛落下来,在道路上跳跃出金色光斑,也作画在章正专注骑行的侧脸上。侯雪环抱着他的腰,身体随着单车的行进微微摇晃,风里混合着他身上传来的干净皂角气息,与清晨微汗的蓬勃热气,形成一种奇妙的感官记忆。
城市在车轮下快速后退,拥堵的汽车长龙被甩在身后,地铁延误的焦虑也被这自由风吹散。侯雪把脸轻轻贴在章正温暖的背脊上,听着他因用力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感受着他蹬车时腿部肌肉绷紧又放松的节奏,踏实和安宁包裹了她。她甚至偷偷希望这段路能再长一点,长到可以让她在这坚实的依靠后,多沉溺一会儿这带着速度与心跳的依偎。
十年,或者更久呢?我也不知道。
生活的洪流或许会冲刷掉许多东西,把我们推向不同的航道,历经疲惫、争吵,甚至是某些瞬间的疏离。
但还是希望我们彼此,相知相伴,在每个清晨醒来时,能够第一眼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