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飞飞小心地瞟了林非亚一眼，像是怕他忽然昏迷。

　　“林德先生好像不是这么说的……”他的脸微微皱起，一边羡慕林非亚的能力，一边回忆林德说的话。

　　“他说一位女士，也就是唐雪奶奶，拜访了男爵府，然后……遇到了你？”

　　林非亚仰起头怔了一会儿，忽地发出一声轻笑。

　　“父亲是这么觉得的吗。”飞飞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怅然，“其实不是，我鼓足了勇气，绞尽脑汁才从那里跑出来。”

　　——

　　“有发现吗？该死，游客太多了。那个小鬼到底怎么绕开所有人的？”

　　“谁知道！去把林德喊来。”

　　我一直咬着手腕，这样就不会漏出喘息声或者哭声。我记住了所有的岔路，像一滴水一样融进陌生的人群。

　　可是太阳已经西斜，小镇很快又要安静下来。

　　我不能被找到。

　　在我的记忆里，所有人都无比信任罗斯男爵。所以我只想躲，躲得远远的。可我能躲到哪里去？

　　我靠在圣母像的脚边，胡乱回想着赞美诗。

　　忽然，我发现圣母像的侧部有一道缝。我推开了一道口，雕像中空的内部荆棘遍布，像极了带走男爵的铁处女。

　　令我恐慌的追兵声音再次靠近，于是我这么做了——我钻了进去。雕像合拢。

　　接下来的记忆很混乱。

　　我不想随便背出一千个字，要是有一天我能把它还原成千字文，我再讲述给你。

　　简而言之，我掉进地下，我跑过花丛，我爬上台阶。

　　最后我听到钟声，那么近、那么响，我还以为我跑到了天堂。然而一位天使握住了我的手，带我重回人间。

　　——

　　“也就是你们的唐雪奶奶。”林非亚的眼睛闪烁着，露出一个细微的笑容。

　　“我以为斯科普喊来了父亲，或许没来得及。唐女士当晚就带我杀回去了，斯科普吓得半死。他知道我记得……嗯，很多。”

　　飞飞不语言，只安静地支撑着林非亚往前走。

　　亲口说出这些话后，林非亚又回忆起更多。一时间他似乎忘掉了身体的疼痛。

　　“还记得那幅画吗？”他笑道，“我才是第一个想烧了它的人。唐雪女士特别紧张，最后帮我找了一把小刀，我当场就动手了。”

　　飞飞瞥了眼他的手环，理解地点点头。随身带刀好习惯。

　　“还有多远呀？”他发现自己没力气擦汗。

　　林非亚目光闪烁着，完美的笑容逐渐褪去，低声说：“快了，走吧。”

　　他们又安静地走了一段路。

　　百合，雏菊，最后是玫瑰。娇嫩的花似乎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怪物，将他们团团包围。

　　林非亚没有停。他记得很多故事，足以撑过这场远征。

　　用有趣的东西占满大脑可以让人忍受更多，就像幼时他背诵赞美诗一样，他希望身边这个孩子眼中的光也不要太早消失。

　　某个瞬间，飞飞忽然脚下一软，连带着林非亚一起栽进了路边的花丛。

　　“唔哇！呸，呸。”飞飞小狗晃头，吐掉嘴里的草叶。

　　温和的声音消失了。

　　飞飞刷地转头，惊恐地看向一动不动的林非亚，爆发出精神状态良好的尖叫：“你还好吗？！非亚？前辈！”

　　林非亚死一样安静，回应飞飞的是手环的警报声。

　　滴，滴——

　　【这是恐慌发作】

　　洛基——！飞飞在心中尖叫探索者的名字。

　　他该怎么做？他没有记住怎么引导呼吸！念数字？他能提供什么外力？救命！

　　小孩跪在林非亚身边，身边是无限蔓延、令人迷失的花田。

　　“咳，咳……”林非亚忽然自己动了。

　　他一手紧压腹部，一手撑在地上，闭着眼睛完成了一次深深的呼吸。

　　滴，滴，滴——

　　手环的警报还在继续。飞飞这才发现它的间隔很有规律，完全符合呼吸的节奏。它也是林非亚保护自己的手段之一。

　　“好的，好的。加油，我们一起。”飞飞胡言乱语了几句，贴近林非亚，让彼此都能听到呼吸。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一切都会没事的】

　　是的，他没事。

　　哈夫罗斯，疼痛，坠落，这些最敏感的触发点曾经能够轻易让他崩溃。

　　但是噩梦已经过去了，纵使碎片仍会时时刺痛，他也学会了把它们踩在脚下。

　　林非亚开始跟上手环的提示。他的心脏像是狂跑完十公里那样砰砰乱跳，直到现在，它忽然明白赛跑早已结束。已经没事了。

　　少年布满冷汗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嘿。”他睁开眼睛。

　　飞飞看上去反而要哭了。林非亚好笑地挑挑眉毛，就见小孩屏住呼吸凑过来，手指擦过他的脸。

　　“哦，没事，大概花刺划了一点小伤。”他后知后觉，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吓到了？抱歉。”

　　“吓死我了……不对，你说什么抱歉啊！”

　　飞飞难以置信。对，他刚见面就想说这个！“在旅店你就说抱歉，和林德也说抱歉，给我带路也说抱歉。是你的歉吗你就抱！”

　　“怎么不是了，我老是犯这种错……”

　　林非亚还没说完，就被飞飞抓着科普了一套反PUA小连招。

　　“受害者有罪”的都是坏人，定义你控制你的都是坏人，“只有我受得了你”的都是坏人。

　　你信了？你也是自己的坏人。

　　“按照这个标准，林德也是坏人了。”林非亚笑了笑，但是知识确实进入了他的大脑。

　　他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低头打量拖后腿的伤脚，忽然上手捏了捏。

　　“嘶。”

　　“你干嘛。你，你别——”

　　飞飞猛地捂住耳朵，没能阻拦“咔吧”一声脆响，顿时从耳朵酸到了骨头缝。

　　这人，这人竟然生生把关节正回来了！

　　林非亚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笑出声说：“虽然不理解，但如果你能记住一些书，那就能试试看……哈，有没有掌声？”

　　飞飞举起巴掌，往他脑袋上扇了一下。

　　他们喘着气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露出微笑，像是真正的伙伴那样。

　　“我没事，你没事。那继续向前了哦？”

　　“嗯，走吧。麻烦你了。”

　　“收回去。你还要带路和讲故事呢。”

　　——

　　这是我四岁之前的睡前故事。

　　传说，曾经有一位骑士四处游历，在坏君王的统治下，帮助遭到压迫的人们。

　　有一天，他遇到一位小小的男孩在做同样的事。

　　他笨手笨脚，什么事都要尝试好几遍。可是其他人退缩的时候，他永远会走出人群，笑着说：我们来试试看。

　　骑士有点喜欢他了。他成为了男孩亦师亦友的同伴。

　　“你未来有什么计划？”

　　“我想回到我的家乡，建立一座小镇，让所有人都能幸福地生活。”

　　“那是个很贫穷的地方。你想怎么做呢？”

　　“我在旅行中收集了各地的花种。我们种花，邀请所有愿意欣赏的人们参观，这样那里就会热闹起来，永不凋零。”

　　“等等，孩子，你是不是说了‘我们’？”

　　“拜托，你会和我一起的！不是说好了吗，我们来试试看。”

　　最后，男孩确实将鲜花和骑士带回了家乡，连同他的热情和善良一起。受他帮助的人们紧紧围绕着他，共同将贫穷的土地变成美丽的家园。

　　在一切都好之后，骑士再次踏上旅途。

　　小小的男孩留在了他所爱的土地，上帝派下飞鸟，将他的信带往骑士身边。

09 继续向前的美好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