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非亚看着惊慌失措的小孩,心里忽然有点愧疚。
“冷静,没人打断我的腿。”他对飞飞招招手,“只是脱臼而已。”
飞飞小步小步挪过来,含着泪水看向他:“可是,这样你肯定不能走了。我们需要医疗箱!你……你痛嘛?我能帮你吗?”
林非亚摸摸他的额头,勉强笑了笑:“没事,真的没事。猜我在想什么?”
“什么?”飞飞呆呆的。
“如果你愿意借我半个肩膀,或许你的计划也能行得通呢。”
林非亚喘了口气,再度对飞飞伸出手,调整力道按住他的肩膀。
飞飞紧张地扶住他,像是在看火箭发射。
嘿咻一声,林非亚把自己撑了起来。他受伤的脚轻轻点地,靠另一条腿和手臂稳住身体。
“确实可以。”他得出结论
飞飞肃然起敬。他用力点点头,紧贴在林非亚身边,在他的指示下翻出小屋的应急食物。
他们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果然是大片花海,组成五颜六色的方块。
“啊……”这是被运到完整花田的另一头了。
林非亚想了想,还是提前给小孩来了个预警:“我们可能要走比较远。”
飞飞抽了抽鼻子,侧头看他:“你不会迷路的,对吧?”
“当然。”
“那我也没问题!”飞飞的拳头挥了挥,像是某种挥舞的旗帜,“我们出发吧。如果能向前,总比呆在原地好一点。”
【只要你愿意向前,一切都会没事的】
“很勇敢嘛。”林非亚笑了笑,眺望着远方。
他们一同步入无边无际的花海,沿着窄窄的小径前行。
“要不要我继续讲点故事?”
“不要!保留体力啦。”
“可是……嘶……可是讲点什么能分散注意力……”
“那要!讲吧,随便讲什么都好。”
“超忆症”被视作疾病,因为所有回忆都不分场合,有一种不顾大脑死活的美。
腿上的疼痛就是触发点。林非亚的大脑中走马灯似的闪过片段:男爵府。花刺。恐慌发作。钟楼。黑暗的、放满工具的房间。
对,他说过自己记不清十岁前后的事情。
只是记不清而已。就像一把刀被折成几段,碎片的边角仍然锋利如初。他仍能理解当时的感受。
好痛。
“我小时候……能记住很多事……林德应该说过吧,如果小镇能举办赞美诗会什么的,我大概能拿第一……”
“嗯,你真的很厉害!你什么都知道……”
“这倒不是。比如,你拿着一本字典,你不会立刻变成大作家。如果没法理解……只是,记得……”
——
【黑夜杀死灰伯劳,夜莺歌来荆棘绕】
大人们说,晚上出门、擅自跑进花田都不安全。一旦不听话,就要用铁丝绳绑着,直到变回乖孩子。
我曾经深信不疑。
不过我的父亲,林德,总是笑眯眯地牵住我的手,鼓励我和小镇上的每个孩子交朋友。
“没关系的,亚当。”他的声音带有某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我是大大的伯劳鸟。只要我还没被抓走,你就不用怕。”
“真的吗?”
“当然。来吧,出去走走。如果看到你的朋友在探险,就悄悄告诉我。我得保证他们安全——嗯,悄悄的。”
男人对我眨眨眼。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了。我想为他做到最好。
——
【天堂鸟携故人至,赞美诗由乌鸦唱】
天堂鸟生长的地方,就是安全的港湾。小楼是家,男爵府也可以是家。
最难理解的还是末句。
我私下里问过林德,我是乌鸦吗?我会背最多的赞美诗。
父亲笑了,说,那是指初代罗斯男爵。
他深受人民爱戴,可惜当时的君王十分残暴,竟然找了个莫须有的罪名,下令处死男爵。
人们多么想救他啊。骑士想啊想,想啊想。
但是仅凭他们无法推翻政权。男爵平静地走出人群,接受审判。他最后的请求是,有人能为他唱一首赞美诗。
所有人都来了。处刑的铁处女就立在小镇中心,无数道声音汇聚成同谐的乐章。
后来,那里立起了圣母像。
我为这个故事流了很多眼泪,并且在心里续写了一个结尾——小镇的祝愿化作力量,将男爵重新带回人间。
——
“所以你们才用这种怪……怪好的密码呀。”
飞飞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林非亚投去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飞飞立刻改口:“如果背后是这样的故事,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哪里可怕啦……”林非亚喘息了一声,声音越来越轻,“我逃跑的时候,就是想着这个故事,才敢钻进圣母像……”
“什么?”
“什么什么?”
“你……逃跑?”
“对呀。”林非亚笑了笑,苍白的脸上显露出一丝自豪。
“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那天是花会,我知道小镇很热闹……所以我自己逃出来了。很幸运,我遇到了唐雪女士。”
——
“能够查到当年审判的细节吗?”唐晓翼问道。
希燕快速在键盘上敲击着,电脑上划过一篇篇报道,最后定格于一张模糊的照片。
“这是等待定罪的照片。”
熟悉的圣母像,三个黑布套头的人排排跪。
唐晓翼摇摇头:“不行,只有主谋,而且他们没有露出脸。”
“如果这么容易就能对上号,希利也不可能继续在哈夫罗斯生活吧。”希燕叹着气说。
伊戈尔死马当活马医地读着配文。左一是商人,见钱眼开。右一是打手,额头上有一道刀疤。
不知怎得,伊戈尔开始回忆那位死去的花匠。
身材高大健硕,可能擅长打架,额头上绑着毛巾……如果说林德和希利是巧合,那么,来到小镇三年的古恩也是巧合?
不可能了。“他们——他们就是当年的主谋!”伊戈尔差点跳了起来。
“我们和亚当都去过花田。希利明明也盯上了我们,可死的却是古恩。如果他们由于某种原因逃脱了罪责,罗斯男爵的态度和逼问就有理由了”
唐晓翼露出了一秒钟的赞同,然后发现不对。
“别忘了那两位‘飞’不见的人。”他提醒道,“如果林德策划了这场复仇,为什么不确保最重要的观众到场?”
想到失踪的飞飞和林非亚,唐晓翼的内心又开始焦急。他咬住嘴唇,感受着时间一点一点流失。
谋杀案真的是希利所为吗?绑架案的真凶也是同一人吗?他们应该报警将一年一度的花会搅得一团糟吗?他们应该忘掉秘境珍宝吗?
还是……他们应该相信这座小镇的罗斯男爵?
黄昏已至。
狼王低沉地说:“去男爵府吧。”
“你相信他的立场?”
“我相信他不会动手,因为昨晚才是最好的时机,进入男爵府,就要遵守它的规则。”狼王的目光非常清明。
“想想吧。进入哈夫罗斯小镇以来,有人一直在暗中引导我们。珍宝,谜题,花田,男爵之死……他想要的或许只是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