昇南中學圖書館的討論室,一張白板、一疊資料、兩杯已冷卻的美式。
黎景川翻閱手邊資料時,餘光不時掃過對面的蘇朝南。他原以為對方會像先前的合作試探期那樣沉默寡言,但今天的蘇朝南,神情冷靜,話語利落,甚至在某些邏輯推導中,主動提出了新穎的反駁方式。
「我覺得你這邊的論證太仰賴現有制度的正當性,」蘇朝南推了推白板上標註的藍色筆跡,「如果我們反方要主張制度中的漏洞與人性扭曲,必須先承認這些制度在特定情境下無法成立,才有推論空間。」
黎景川微微怔住。他沒想到這句話會從蘇朝南口中說出來——這不只是理解邏輯,更是主導了論述核心的重建。
「你之前不是⋯⋯比較不喜歡介入這部分的編排嗎?」黎景川問。
蘇朝南望著他,語氣卻異常平穩。
「那是之前的我。」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我現在沒時間懷疑自己。」
黎景川望著他,忽然像看見一個全新的對手,也是一個全新的盟友。
這一週,蘇朝南幾乎把所有課餘時間都投進準備資料裡。他不再逃避、不再徘徊、不再等夢裡那人給他方向。
江暮澤從沒再出現。
他沒有再說任何話,沒有再走進蘇朝南的夢裡。
但蘇朝南不再等待。
他開始學會把痛苦轉化成動力,把回憶拆解成一段段邏輯的訓練題,把曾經無數次因為江暮澤的離開而失語的自己,一刀一刀削去那些軟弱與猶豫。
他變得果斷、專注,甚至開始比黎景川還早提出修正意見。
那天晚上,昇南中學的討論結束後,黎景川和蘇朝南站在圖書館門口。
風有些涼,天色深藍。
「你變了很多。」黎景川開口。
蘇朝南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沒有閃避。
「我以前一直以為,要等到那個人出現,我才能走下去。」
他頓了一下,輕聲道:
「但現在我知道,我可以先走,讓他跟得上我。」
黎景川沒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這個少年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清明。
而在他們身後不遠處,教學樓的陰影裡,江暮澤的身影出現了。
他沒有靠近。
只是靜靜地站在夜色裡,看著蘇朝南的背影,眼神很深,很安靜。
他第一次沒有走近,也沒有打擾。
他只是低聲說了一句:
「你真的變得很好。」
然後轉身,走入那片比夜還沉的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