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景川發現林予白不一樣,是在週一的早晨。
昇南中學的陽光透進教室的落地窗,林予白靠在窗邊,一隻手托著下巴,神情漫不經心,手機螢幕上是一張地圖截圖——嶺官中學的校區圖。
「你週末去那裡做什麼?」黎景川問。
林予白回頭,語氣淡淡:「探朋友。」
黎景川沒有表情地看著他,卻在心底重複那兩個字。
朋友。
那個詞從林予白口中說出來,總是有點模糊。他一向是個情緒切割精準到冷酷的人,什麼人進入他的生活,都像是他經過反覆篩選後留下的。
黎景川知道,他很少主動靠近誰。
「是蘇朝南嗎?」他聲音很輕,語調卻極穩。
林予白挑眉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怎麼猜到的?」
黎景川沒回答。他不需要回答。他從林予白的神情裡讀出了一種久違的溫度。
像是⋯⋯某種他曾在自己身上見過的,渴望靠近。
午後下課時,黎景川一個人坐在圖書館的角落。
他翻著那本蘇朝南遞給他的比賽論稿——那是他還沒整理前的版本,錯誤很多,但筆跡明確,是個努力寫給誰看的稿子。
「不是寫給我。」
他心裡清楚得很。
江暮澤來夢裡的那晚,他沒多問,也沒哭。江暮澤只是靜靜地站著,語氣溫柔:
「他會遇到很多人,比我強、比我懂你。」
「但你要記得,如果他走散了,不要讓他一個人找出口。」
黎景川那時沒回答。
他知道自己從來不是蘇朝南的出口。他甚至懷疑,自己連他的地圖都不是。
那天下午,林予白主動提議:「下週我們三個找個地方碰面吧。」
黎景川合上書,目光落在他身上:「你什麼時候這麼熱衷交流了?」
「沒有啊,只是覺得⋯⋯這樣他會比較放鬆。」
黎景川聽見「他」這個字時,心裡一緊。
這是警鈴。他太清楚林予白的方式:不聲不響地靠近,一旦決定,就不留餘地。
而蘇朝南那種人,會怕這樣的火,但也會本能地被吸引。
因為太熱,所以會想靠近。
夜裡,黎景川翻著手機通訊錄,看著那個剛存不久的名字——
【蘇朝南】
他不知道自己按了多少次通話鍵,又一次次刪除。
他只想說一句:
「你是不是,也會習慣我在?」
但他說不出口。
他不是林予白,沒有那種野心勃勃的勇氣;他也不是江暮澤,不能早早住進蘇朝南心裡。
他什麼都不是。只是在夢裡,被拜託過一次的路人。
清晨,黎景川難得遲到了。
走進教室時,他看到林予白正在跟別人談笑,手上還捏著一罐咖啡。
那是嶺官中學販賣機裡的品牌。
黎景川盯著那罐咖啡看了很久。
他忽然發現,自己最怕的不是蘇朝南與林予白熟了。
而是蘇朝南能夠從林予白那裡,得到江暮澤給過他的那份「無條件的偏愛」。
這份偏愛,他也想給。只是他永遠都晚了一步。
夜晚的夢境裡,江暮澤站在舊教室的窗邊,身影模糊,像要散。
「你還是沒說出口啊。」他歎息。
黎景川低頭,聲音很輕:
「我怕說了⋯⋯他就再也不看我一眼了。」
江暮澤笑了:「他不是這樣的人。」
「他心裡會痛,但他會記得你說了什麼。」
「而不是你沉默的樣子。」
黎景川沒有回話,只是抬頭,看著那張越來越透明的臉。
他忽然問:「你還要留多久?」
江暮澤轉身,輕聲說:「留到他不用我,也留到——你們能撐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