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暮澤的葬禮辦在一個悶熱的週六午後。
天灰得像塌下來的棉絮,雲層壓得很低。蘇朝南站在殯儀館門口,看著黑衣人群逐漸聚攏,頭一次,分不清自己來這裡,是為了哀悼、見證,還是證明這個世界真的失去了他。
他沒帶傘,沒通知父母,也沒告訴任何人。他只是自己來了,一個人。
就像每次考試結束,他獨自坐在講台旁改題,江暮澤離開座位後,總會回頭看他一眼。他從來沒回看過。
這次,江暮澤不會回頭了。
棺木上擺著一張照片,那張熟悉的笑臉,帶著他最慣常的囂張——嘴角一勾,眼神倔強,不屑一切。
蘇朝南望著那張照片,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他啊⋯⋯三個月前就知道了。」有人在他身後低聲說,「聽說是惡性腦瘤,晚期。」
「那怎麼一點都看不出來?他不是一直都很正常嗎?還去參加模聯、數理競賽、還教我數學⋯⋯」
「他不想讓人知道吧⋯⋯」
那些聲音一個接著一個飄進耳朵裡,像細小的針,扎進他的骨頭。
蘇朝南動了動指節,終於開口,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
「你們都知道了。」
「只有我不知道。」
他看著那張照片,心中湧現一種難以言喻的懊悔。每一場爭鋒相對、每一次冷戰沉默、每一個用來掩飾在乎的諷刺語氣,全都像一把把利刃,現在倒插進自己心裡。
葬禮結束後,他沒跟任何人打招呼,轉身就走。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直到天開始下雨,鞋子濕透,雨水混著汗水模糊了視線。
他回到了學校。
校園空蕩蕩的,只剩一間間關著門的教室。他走進高三理二班的教室,那是他們的教室。
江暮澤的座位整齊地擺著,筆記本還放在抽屜裡,他曾經笑著說:「你總考第一也太無趣了,要不要讓我贏一次?」
「做夢。」他那時回。
現在,真的變成夢了。
他坐下,把筆記本從抽屜裡拿出來,指尖劃過熟悉的封面,書頁翻到最後一頁,他的手猛然一震。
最後一頁多了一行字:
【如果哪天我走了,不用來看我,我知道你恨我。】
【只是可惜,我愛你。】
蘇朝南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他緊緊握著那本筆記本,指節發白,唇顫得像是快說不出話。
他沒有哭,從頭到尾都沒有。
直到深夜,他在夢裡看到江暮澤回頭,對他笑著說:
「你又贏了。」
「祝你一直贏下去。」
他醒來時,天剛破曉。
教室還是那間教室,座位還是那個座位,江暮澤已經不在了。
但筆記本還在桌上,最後一頁變了。
那行字下方,多了一行:
【我知道你不恨我。只是你永遠不會說出口。】
蘇朝南呆呆看著,眼神無比空洞。他忽然站起身,把筆記本死死地摟在懷裡。
他終於明白,這場比賽,從頭到尾,他都沒有贏過。
他輸得一敗塗地。
只不過現在才知道,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