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除夕,天色刚亮,西固巷便又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爆竹声。
林安城不比京城管制森严,从子时开始就已经有百姓在放爆竹辞旧岁,断断续续炸到天快亮才停。
戚长亭睡眠浅,被爆竹声扰得一夜没睡踏实,醒过来时天已经大亮,但她一点儿也不怪那些大半夜燃放爆竹的百姓,不仅不怪,还挺感激,感激这满巷的烟火气,把这些年埋在她心底的那点孤寒,都烘得暖了几分。
谢征早已起身,戚长亭梳洗整齐下楼时,正看见他被街坊们围在院中的石桌前,埋头挥笔写着春联。
他握着笔的手骨节分明,笔尖在红纸上落得稳当,没一会儿就写出一幅笔力遒劲的春联,惹得围在旁边的街坊连连叫好,纷纷拿着裁好的红纸往前凑。
见戚长亭下来,原本挤在前面的张阿婆笑着往旁边让了让,拉着戚长亭的手夸:“长亭啊,你可真是好福气,找了言正这么好的夫婿,字写得周正不说,人还长得俊,老婆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比他更俊的后生。”
戚长亭笑着应了张阿婆的夸奖,又跟几个相熟的街坊互道了声新年好,便又将目光落回在谢征身上。
他今儿穿的是成亲那日的喜服,赵大娘帮着置办时,特意让成衣铺将其做成了日常可穿的款式,红色衬得他周身的气质都鲜活了不少,平日里紧锁的眉峰也因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笑闹松展开,还多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温和烟火气。
戚长亭看着看着,忍不住弯了嘴角。
等谢征把春联都写完,日头已经爬得老高,街坊们拿着写好的春联,道了谢又塞给谢征些自家做的吃食,便说说笑笑地各自回了家。
院中一下子清静下来,谢征正想将街坊们塞给他的吃食归置到厨房,刚转身就撞见戚长亭倚着门框望着自己笑,他挑了挑眉,抬脚朝她走过去:“饿不饿?”
不问还不觉得饿,这一问,戚长亭只感觉胃里饿的发酸,于是她赶忙点了点头。
谢征失笑,转身刚要进厨房去端长玉临出门前给戚长亭留的饭,就见院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定睛一看,原是李怀安。
戚长亭没想到李怀安会来,有些惊讶:“文槛?你怎么来了?”
听到戚长亭又如此亲昵的唤李怀安,谢征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只绷着一张脸站在戚长亭身侧。
李怀安哪里看不出武安侯这架势明显是不欢迎自己,不过他并不在意,只礼貌地行了个虚礼,便将眼神落回了戚长亭:“长亭,我是来辞行的。”
戚长亭愣了一下:“辞行?可是要去卢城支援贺将军?”
李怀安摇摇头,面露苦涩:“祖父和安太妃一直有意促成我和长公主的婚事,若师父还在霁州府衙,或许还能帮我推拒一二,可眼下他身在卢城,我一时难以推托,只能遵安太妃口谕回京了。我今日过来,一是辞行,二是补一份新婚贺礼给二位。”说罢他抬手,示意卓然把捧着的礼盒递上来。
谢征一听他来此只是为了辞行和补送贺礼,脸上总算有了三分笑容,连带的语气也温和了不少:“李校尉,外面风大,进屋喝杯茶再走吧。”
李怀安笑着拒绝了他的好意,只继续说:“我回京之后,会设法阻拦魏严再派玄铁死士来林安,但林安不是二位的久藏之地,长亭,侯爷,你们还需尽快另做打算。”
说完,不等戚长亭和谢征点头,他便拱了拱手转身出了院子,利落地翻身上马。
临走前,李怀安不知又想到什么,忽然勒住缰绳,回头望了过来。
戚长亭等着他开口,可他最终也只是对着戚长亭笑了笑,便调转马头,策马消失在了西固巷尽头。
很快,那抹青色的背影,便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戚长亭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站了半晌,忽然感觉到腰间多了条手臂,她侧过头,撞进谢征带着点闷意的眼底:“怎么,舍不得?”
戚长亭忍不住弯了眼:“是你做得?”
谢征眨了眨眼,装傻道:“我做什么了?”
戚长亭歪头:“你敢说,李怀安突然被召回京与长公主相看,不是你所为?”
谢征低笑一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声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谁让他看你的眼神不单纯,我寡单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娶了妻,万一被撬了墙角,我找谁说理去?于是乎我只能求助公孙鄞,让他想法子帮我将人调出林安。”
戚长亭听罢又好气又好笑,无奈解释:“你误会了,他看我的眼神,包括方才临行前的欲言又止,都不是出于男女之情,他只是在内疚。”
“内疚?”
戚长亭嗯了一声:“三年前随元淮是对我起了杀心没错,但他派来的那些杀手,最多不过是砍我一刀,真正逼得我跳江保命的,是魏严派来的玄铁死士,而将我行踪泄露出去的,正是李怀安。那时候魏严以贺将军性命要挟,他不得已才透了口风。事后他一直愧悔不已,也一直在设法弥补,我能在西固巷安稳度过这三年,有一半是他的功劳。”
谢征闻言,收紧了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声音沉了沉:“不管李怀安当初是出于什么原因,出卖了便是出卖了。”
戚长亭自幼便是眼底容不得沙子,,所以她也没再为李怀安说话,只长长叹了口气。
谢征看出她心绪复杂,连忙温声开口,转移话题:“你不是饿了吗?走,回家吃饭。”
戚长亭点了点头,跟着他转身进了厨房,就见长玉留的吃食都放在灶上温着,瓷盆里还卧着两个圆滚滚的肉馅团子,是今早长玉天没亮便起来捏得,说是讨个团团圆圆的好彩头。
谢征掀开锅盖,把团子盛出来,又就着热灶温了一碗小米粥,一起端到堂屋的饭桌上。
戚长亭咬了一口团子,肉馅鲜香油润,热乎气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一路暖到心口,她刚咽下就笑着对谢征说:“我家长玉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谢征帮她吹凉粥碗,闻言抬眼笑了笑:“长玉这手艺,开个小食肆已绰绰有余,等到了颍州,我们便帮她盘个铺面,让她卖一些拿手的吃食。长玉一个姑娘家,一直拿杀猪当营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话算是说到戚长亭心坎上了,其实让长玉换个营生这事,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没想好要换个什么营生。
谢征这么一提,倒真点醒了她,颍州那边民风开放,多得是姑娘家自己开店做营生,长玉在那边做生意,定然比在这里要舒心的多。
戚长亭越想越觉得妥当,便笑着点头应下,又咬了一口团子,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到食物的小松鼠。
谢征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温柔都快溢出来,放下粥碗给她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收拾完碗筷,谢征看剩下的红纸还多,便磨了墨,又写了几张福字。
戚长亭一吃饱就懒得动,还犯困,但她又舍不得丢下谢征独自回屋,便搬了摇椅出来,一边惬意晒太阳,一边帮谢征看着福字贴得正不正。
暖融融的太阳晒得人浑身发懒,没一会儿,戚长亭就靠着椅背迷迷糊糊打起了盹,阳光落在她安静的眉眼上,把她鬓边几缕碎发都染成了浅金色。
谢征贴完最后一张福字,刚要问戚长亭自己贴歪了没,回头就看见她已经头歪在一边,睡着了。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取下角落竹竿上晒着的毛毯,轻轻盖在戚长亭肩上,怕她着凉,又怕太阳晒得她晃眼,索性半蹲在她身侧,抬手替她挡住了落在脸上的阳光。
戚长亭睡得不安稳,呼吸轻轻蹭在他手背上,暖得发痒,谢征就这么一动不动蹲在她跟前,看着她睡着时柔和的眉眼,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恰在此时,长玉一手牵着长宁,一手提着装祭品的篮子上坟回来了。姐妹二人见状,赶紧放轻了脚步。
谢征已经完全把长玉长宁当自己的亲妻妹了,见她们回来,忙问:“大叔大娘呢,他们怎么没有一起回来?”
长玉把篮子放在石阶上,叹着气解释:“大叔大娘的两个儿子都死在了战场了,他们的尸身本来是埋在一处的,但去年有个大官看上了大叔大娘家那块地,非逼大叔大娘迁坟,他们不同意,那个大官就派了人半夜偷偷把坟给刨了,还将尸骨都扔进了束江,从那之后,他们每次去祭奠,只能去束江边上,时间自然久一点。”
谢征听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半天没说话。这些年魏严掌权,地方上的官吏多是他的那些党羽一手提拔上来的,上行下效,这般鱼肉百姓的事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可怜了赵大叔赵大娘一把年纪,还要遭受这般磋磨。
小长宁也记得这件事,闻言笑着跟同谢征讲:“姐夫不要怕,那个大坏人已经死了,好像是喝醉了掉粪坑淹死的,大叔大娘知道后,高兴的放了好几天爆竹呢。”
谢征听罢,那紧拧的眉头才稍稍舒展了些,他伸手摸了摸长宁的发顶,忽然没来由的问了长玉一句:“是她做得?”
樊长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抿着唇笑了,算是默认。
谢征低声笑了笑,没再多说,只示意长玉先带长宁回屋休息,等赵大叔赵大娘回来后,再一起商量做什么年夜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