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自然清楚这些玄铁死士只是听命行事,以魏严的谨慎,绝不会将内情告诉他们。
这些年魏严为了扫清权路的障碍,做下的脏事不计其数,如今魏严偏偏要盯着樊家赶尽杀绝,只能说明樊二牛的身份不简单,而那封信里也定然藏着让魏严心生忌惮的威胁。
那死士看他低头沉思,立即瞅准机会,一把握住钉穿自己掌心的长剑,借着谢征的力,一剑抹了自己的脖子。
谢征想要救下他,却已经晚了,温热的血溅在他手背上,那死士连最后一声闷哼都没发出,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戚长亭看着倒地的尸体,叹了口气:“外面已经被李怀安带兵控制住了,长玉绑了一个活口,但我估摸他嘴里也藏了毒药。”
谢征闻言转过身,刚要说话,后背牵扯到伤口,不由得闷哼一声。
戚长亭连忙上前扶住他,皱眉道,“方才着急止血,都没顾得上细看你的伤势,我重新给你包扎一下,要是严重,怕是得缝合一下。”
谢征嗯了一声,顺从地坐在床上,任由她解开自己外衣,重新处理伤口。
戚长亭点燃烛火,就着昏黄的光仔细查看伤口,当看到谢征后背的刀伤只是看着骇人,并没有伤到筋骨,她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外头李怀安已经带人把院子清理干净了,他站在楼下院子里,低声和樊长玉说着什么,声音隔着窗纸飘上来,听不真切。
谢征后背绷着,方才厮杀时只顾着拼命顾不上疼,此刻被温热的指尖轻轻蹭过伤口边缘,细碎的痛感混着细微的痒意顺着脊椎往心口钻,他忍不住攥紧了床沿的锦被,指尖泛白。
戚长亭拿着干净棉布擦去伤口周边的血渍,蘸了金疮药细细抹上去,见他半天没动静,只当他疼得厉害了,连忙放轻了动作,心疼道:“都怪我,我明知你内息还未恢复,还让你……我应该坚持让你和长玉长宁一块藏起来的。”
谢征听见她带着歉意的软声,心头一暖,哑着声回头问她她:“你我夫妻一体,福祸本应一同面对,若是你,可会躲起来看着我孤身面对强敌?”
戚长亭弯了弯唇角,轻声道:“自然不会。”
谢征一笑:“所以啊,我受伤怨不得你。我方才失神,只是有些意外李怀安会来得这么巧。”
“他本来就是奉命来林安剿匪,正好撞见长玉跑出去求援,说不上巧不巧。”戚长亭手上扎紧纱布,绕着他腰间打了个结,收回手的时候顿了顿,“当年我女扮男装在霁州参军时,他时长替贺将军考校我功课,素来稳重,他来总比县衙的人赶来强。”
谢征沉默片刻,忽然偏过头看她:“你信他?”
戚长亭收拾着换药的布巾,闻言弯了弯嘴角:“贺将军教出来的徒弟,信三分总不会错。至于剩下的,日久见人心就是了。而且方才我看他见到我在这儿并不惊讶,想来是贺将军早已将我隐姓埋名在樊家的消息告知他了,文槛他虽是李太傅长孙,但他和他那位祖父不是一路人,不然贺将军也不会留他在身边这么多年。”
谢征眉心跳了跳:“文槛?”
戚长亭手上动作一顿,才反应过来自己顺口喊了李怀安的字,她擦了擦手上的药粉,解释道:“当年我刚到霁州府衙,不知他的姓名,我又不好意思主动问,后来我看贺将军总文槛文槛的叫他,我便一直跟着这么喊了,后来熟悉了,也改不了口了。”
说着,戚长亭故意抬手戳了戳谢征下撇的嘴角:“怎么,这就吃上醋了?实不相瞒,当年贺将军还想着撮合我和他呢,只可惜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上阵杀敌赚军功,什么情啊爱的,都是我建功立业路上的绊脚石。”
她说完,见谢征的脸色更沉了,才笑着收了玩笑话,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这辈子只喜欢过一个人,他的名字,叫做谢征。”
谢征听罢戚长亭这番告白,心头那点酸意瞬间化作了软意,他反手握住戚长亭的手,将人一把扯入怀中,捧着脸就吻了上去,唇齿相触间,方才刀口舔血的惊悸尽数化作了缠缠绵绵的暖意,。
戚长亭本还怕动作牵扯到他的伤口,想要推拒着让他小心些,却被他扣着腰按得更紧,滚烫的呼吸缠得她心口发烫,也只能软着身子任由他抱着。
一吻罢,谢征鼻尖蹭着她的额角,低声哑着嗓子道:“这辈子,你只能喜欢我谢征一人。”
戚长亭忍着笑:“知道啦,武安侯。”
谢征:“唤我夫君。”
“知道啦,夫君。”
话音刚落,楼梯口便传来了一串蹬蹬的脚步声,戚长亭听出是长宁,她怕房间里的尸体吓到她,连忙吹灭了蜡烛,起身出去一把抱住长宁,将小丫头拦在了楼梯口。
“长亭阿姐。”小长宁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软着声音唤戚长亭,“宁娘刚才听见阿姐跟书生大人说,你跟姐夫的房间也溜进来了坏人,长亭阿姐,你和姐夫没有受伤吧?”
戚长亭摸着小姑娘软乎乎的发顶,温声哄她:“坏人已经被我们打跑啦,你姐夫受了点伤,这会儿正在休息呢,宁娘乖,我们不打扰他,我先带你去洗洗脸,瞧你这小脸脏的,都快成小花猫了。”
楼下院子里,樊长玉正向李怀安交代着今晚的经过,哪知一回头发现刚才还好好跟在自己身边的长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跑开了,她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连忙慌张的四处找寻起来。
直到看见戚长亭抱着长宁从阁楼走了下来,她这才松了口气:“宁娘,你这小丫头,怎么一声不吭就跑上楼了,万一再碰着没抓到的坏人可怎么办?”
长宁是个很懂事的小孩,听见樊长玉的念叨,立刻乖乖从戚长亭怀里滑下来,揪着樊长玉的衣角就小声认起了错:“阿姐别生气,宁娘以后不会了。”
樊长玉看着她这副乖巧模样,到了嘴边的责备也说不出口,只好叹了口气抱了抱她:“阿姐不是生气,阿姐只是担心你遇到危险,下次不许再乱跑了知道吗?”
长宁乖乖点头:“知道了,阿姐。”
李怀安一直站在一旁安静看着姐妹二人说话,他的目光扫过戚长亭时,见她手上的血迹比之方才有多了些,便轻声开口问道:“我听樊娘子说你夫婿言正身上的伤,将养两月一直未愈,正巧我带了伤医,可要帮忙看看?”
到底是有着五年的同门情谊,戚长亭看他提起言正时,神色坦然,便知贺敬元并未将言正就是谢征的消息说给他听,她心里稍安,笑着道谢:“不必麻烦了,他受伤至今一直是我亲自看顾,用的也是我自己调配的金疮药和九转丹,他身子已无大碍,就是方才挨了一刀流血有些多,好生歇两日也就缓过来了。”
李怀安听罢也不勉强,只颔首笑道:“是我忘了,当年你在军营时,可是连断臂都接上过,想来你夫婿这点伤,经你亲手调理定然无碍。”说罢,他顿了顿,又看向二楼窗户上喷溅的点点血迹,“今晚这院子里死伤不少,血腥味怕是一时半会儿散不了,我附近山上扎了营帐,你们若是不嫌弃,可随我去营帐住一晚,待明日我让人将这里收拾干净,再安排人送你们回来。”
戚长亭担心李怀安认出谢征,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贺敬元既然敢把她藏身樊家,还找了赘婿的消息都说给李怀安,想来是真的很信任这个徒弟。
眼下樊家二楼还躺着近十具尸体,虽然言正对外的身份是镖师,可镖师再看惯了打打杀杀,也不可能像个久经沙场的将军一般,对着满屋子尸体面不改色的安心留宿。
何况她就算不为她和谢征考虑,也得顾念一下长玉和长宁,万一魏严还派了其他死士赶来,谢征身上有伤,靠她一人怕是难以护住她们。
戚长亭想到这里便点了头,应下了李怀安的提议:“那就麻烦你了。”
李怀安温声道:“你我之间,无须言谢。”
正说着,李怀安的亲卫卓然快步跑了过来,面色阴沉道:“大人,那几个活口都在舌下藏了毒,属下没来记得阻止,现已毒发身亡。”
李怀安闻言神色不见意外,只颔首道:“我知道了,你让人护送长亭和樊姑娘她们回营帐,你随我留下来查验,若有无关人等靠近,一概按疑犯拿下。”
卓然领了命令,立马回身安排起了人手。
樊长玉带着长宁回堂屋换衣服去了,戚长亭正想上楼去扶谢征,就见谢征已经扶着楼梯把手,一步步慢慢走了下来,他换了身干净的深色长衫,方才厮杀后的戾气也已经尽数收了起来,看着就像是个常年走镖,性子温和沉默的普通镖师。
他没有理会盯着自己看的李怀安,径直走到戚长亭身侧,温声道:“你先去换身衣裳,我在这里等你。”
从谢征出现在楼梯口的那刻,戚长亭便已注意到李怀安眼底闪过了一丝惊讶,她猜李怀安应该是认出了谢征,毕竟谢征多年前,也曾随贺敬元学过一段时间武艺,而那时李怀安已拜入贺敬元门下,两人说不定每天都要一起练功切磋武艺。
然而李怀安只是惊讶了一瞬,便很快敛了神色,只当作初见一般。
戚长亭见此放下心来,转身回房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再出来时,谢征李怀安已经不在了,院中只剩下谢征。
“文槛人呢?”
谢征皱了下眉,语气微酸:“崔县令带着一众衙役赶来了,他出去应付呢。”
戚长亭望了一眼院外,果然在宋砚家门前,看到李怀安正和崔县令站在一处低声说话,崔县令时不时点头,脸上满是恭敬和谄媚。
长玉和长宁也已经换好了干净衣服,她收回目光,看向谢征道:“我们走吧,别让人家久等。”
谢征嗯了一声,由着戚长亭扶着自己往外走,刚走到院门口,就见李怀安正好打发走崔县令,转过身来时,目光正巧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眼神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