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雅集05

天性使然，阿淼自出生起的作息习惯就是昼伏夜出，公主知道她不喜欢走正门，于是特意差工匠加固了公主府的屋顶，以防她凌晨归家之时，因屋脊太窄而踩空掉下来。

由于自己的作息与公主的完全截然不同，再加上公主睡眠浅很容易被响动惊醒，未免打扰到公主休息，所以每次等快到公主府时，阿淼就会变回原形，以猫的模样踩过屋脊，再通过公主特意给她留的门洞，神不知鬼不觉的钻进公主的卧房，然后跳到公主的榻上挤在她和鹤守月的中间。

这种三人同寝的日子，阿淼已经过了差不多有六十年，而在六十年前，阿淼与公主两人已经同寝了好几百年。

长平公主的作息非常规律，亥时歇卯时起，日日如此，从不例外，然而很意外，当阿淼从司天监回来，却见公主府的寝殿隐隐闪着烛光。

下意识的，阿淼化回了猫身，她屏息凝神，扒开一块瓦片观察起了里面的情况。

猫的夜视能力极好，阿淼一眼就看到了寝殿中正执剑直逼鹤守月咽喉的公主。

一片昏暗的灯光中，阿淼听到公主在质问鹤守月：“你不是答应过我，再不伤害无辜么？”

“阿泷发现了你的秘密，她必须死。”

鹤守月的回答让趴在屋顶的阿淼心下一惊，借着忽明忽暗的烛火，她看到鹤守月的胳膊和后背上，布满了大片类似于朽烂书籍的霉痕。

六十年前贺茂忠行法师，也就是晴明的师父，他来天都暂居的那几年，阿淼曾子在他房中的一个死去的式神身上，看见过这种痕迹，她记得当时公主还问过忠行这痕迹代表着什么，忠行回答说是类似于尸斑一样的存在。

式神的命与主人连在一起，当主人身死之后，式神身上就会出现这种斑痕，当黝黑发霉的斑痕遍布全身之时，式神就会死去。

其实在忠行的死讯传回天都之时，阿淼就已经知到鹤守月亦是死期将至，为了满足公主想让鹤守月活下去的心愿，也为了偿还这六十年来鹤守月对自己的相护之恩，近几个月里，她几乎每天都在外面游荡，为的就是从那些千年大妖的口中，找到可以让式神活下去的办法，以及太岁和人鱼的下落。

本以为以鹤守月的灵力，他应当能坚持到她寻到解决的办法，然阿淼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些象征着死亡的斑块会蔓延的那么快。

寝殿中的公主和鹤守月，还在争论着阿泷的死因，但阿淼已经懒得再去听细节了，她不想去探究阿泷是不是被鹤守月杀的，也不想去探究公主是不是真的想放出祸蛇，更不想去探究她上次差点被狼妖所杀是不是鹤守月搞的鬼，她现在只想睡觉。

进寝殿是没有可能了，阿淼想了一会儿，最终化作人形跳回了司天监。

到了司天监。阿淼没有去找任何人，也没有回司天监为她专门准备的房间，她变回猫的形态，就那么趴在博雅的屋顶睡了一晚。

一切和阿淼预料的一样，当天刚有些蒙蒙亮的时候，有几个纸人潜进了博雅和晴明的房间。

阿淼知道那几个纸人是来杀晴明和博雅的，也知道派纸人来的是鹤守月，所以在听到房间里传来打斗声后，阿淼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冲下去帮忙，但当她注意到博雅渐渐处于下风后，她心里的那杆秤还是偏了。

“公主，对不住了，日后阿淼再找公主赔罪。”对着公主府的方位行了一记赔罪之礼，阿淼提起剑就加入了战斗。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阿淼也不用再费尽心机的每天用七成的灵力来隐匿自己猫妖的身份了，她使出了全部的灵力，只一剑，就将纸人劈了个粉碎。

而也正是这一剑，让博雅看出了阿淼的真身。

“阿淼！”阿淼的喉头被抵上了一把施了咒术的长剑，“你是妖？”

虽然早就已经料到了视妖如愁的博雅法师，在知道她的真身原是一只近千年的猫妖后，必定会拔剑相向，可等这一天真正到来，阿淼还是有点无法接受博雅这么对自己。

阿淼有点生气，她给博雅施了个定身咒，然后顶着他满眼的怒气，缓缓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看到阿淼哭了，博雅似乎想说什么，但因着身体被施了定身咒无法动弹也无法说话，他只能瞪大了眼睛看着阿淼。

这时晴明跑了进来，阿淼没去理会他，只自顾自的说：“曾几何时，我只是天都城中一只靠捡拾残羹剩饭为生的狸猫，直到有一天遇见了一个名叫芳月的女孩，我才摆脱了这种食不果腹的流浪生活，芳月是个法师，那时她每天都会带我去很多地方，给我喂很多好吃的食物，可是天不遂人愿，就在我以为自己的余生都将这般幸福下去时，祸蛇现世了。”

“祸蛇一出，生灵涂炭，芳月身为法师，自然要冲在前面保护百姓，然后她死了。为了救活她，我吞下了祸蛇的鳞片，让自己得以一夜之间修成人形，然后用以命养命的方式，让芳月得以死而复生。”

“祸蛇被封印后，芳月本来是不打算活下去，因为她的亲人和师门众人都被祸蛇杀了，我不想她死，于是我骗她说我和她的命是连在一起的，若她死了我亦不能存活，于是为了能让我好好活着，从那天起她便再没有起自裁的念头。”

“祸蛇的鳞片让我得以长生不老，所以从那之后，为了帮我掩盖容颜不老的秘密，她每隔十几年便会带着我变换一个身份。如此周而复始，直至三百年前祸蛇再次降世。。”

说到这里时，天都城的天空之上，忽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啸，阿淼闻声走到了外间，当看见远方那庞大的祸蛇虚影后，她流下了一滴泪。

祸蛇虚影的出现，成功的打破了阿淼想要把自己的事全都娓娓道给博雅的心愿。

擦干眼泪，隔着大开的门窗，阿淼朝博雅笑了笑：“唉，本来还想跟你再交代两句遗言的，看来是没机会了。”

“阿淼！”懂了阿淼想要做什么，晴明连忙伸手去拽她的胳膊，可还没等他手伸出去，阿淼就化作猫身跳向屋顶，然后于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阿淼一走，她用在博雅身上的妖术也随之消失，然后还没等晴明反应过来，博雅也消失了。

一刻钟后，晴明追着博雅来到了城中广场祭台。

祭台上，公主和鹤守月已经等候他们多时，看到他们出现，鹤守月微微一笑：“二位的速度倒是比我预想的快。”

晴明正欲说话，却见博雅已经开了口：“鹤守月，你为什么要背叛女皇？”

鹤守月看向与自己十指相扣的公主，说道：“我没有背叛......”

“他没有背叛女皇。”晴明出声，替鹤守月回答道，“因为公主就是女皇，而幕帘后的女皇，只是一个被鹤守月操控的纸人，因为泓箬法师参加过上一次的祭天仪式，随时可能揭破祸蛇的秘密，所以鹤守月便操纵发妖将其杀死，然后你们在我身上安下借声虫，以此监听我的行动，同时散播恐惧，令法师之间相互猜忌，彼此防备，当提到师父时，女皇你忍不住动了情，万物蚪感应到你体内祸蛇的异动，指向了你。说实话，当时我不是没有怀疑过女皇，想来鹤守月大人也看出了我的怀疑，所以你才会差人将阿淼姑娘唤到司天监，为的就是让我们觉得万物蚪出了差错。”

事到如今，鹤守月已经没必要再演戏了，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公主后，叹了口气：“我该杀了你的。”

晴明笑了笑：“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阿泷法师的真正死因，应该是她在为公主取出缠念之时，不小心发现了你们的秘密，所以你们便杀了她灭口。另.....阿淼姑娘遇袭，也是你安排的吧？”

提到阿淼，公主冷清的神色终于有了些动容，她望着晴明，须臾泪水决堤而下：“此事不关鹤守月，他只是奉我的命令而已，是我要杀阿淼。”

“为什么？”博雅的身体在打颤，“阿淼视你如命，且与你朝夕相伴千年，你为何要杀她？”

“因为我不想她痛苦的活着！”公主低下了头，“三百年前，祸蛇再次降世，彼时整个人间就只有我和阿淼知道唯有血肉之躯，才能一击即中地封印祸蛇，阿淼真身为妖，做不了封印祸蛇的容器，于是我便吃下人鱼肉，将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不再需要阿淼以命维持的、真正的不老之躯，为的就是长久的封印祸蛇。虽然我因此获得了世人渴求的长生不老之梦，但我也永远无法离开天都了，天都困住了蛇，也困住了我。”

如果先前对公主还有所愤慨的话，那么在听到公主道出这些后，博雅对她就只剩下了敬意和唏嘘。

“数百年来，我不断地改变身份，从卖花少女、歌姬，到采桑妇、僧尼，直到被皇上选入进宫，获得垂爱。先皇驾崩以后，我成为女皇，为了掩盖容颜不老的秘密，我又化身为寄养在宫外的公主，重新入宫。而在这数百年里，为了不让自己身上祸蛇鳞片的妖气影响到我体内的祸蛇，阿淼只能以猫的模样陪在我的左右，因为只要她变作人形，祸蛇就会感知到她身上的鳞片，从而令我产生痛苦。”

身为本门中最厉害的法师，晴明和博雅捉过的妖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因此他们很清楚，当生灵成妖之后，他们将再也无法恢复原形，且自此之后都必须靠吸食世间的贪欲和妄念而活。

可阿淼却能一直以猫的形态陪伴在公主的身侧，这其中的痛苦和艰辛如何，怕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道不尽。

抬头看了眼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落在远处屋脊上的阿淼，博雅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我用肉体把祸蛇与这个世界隔离，祸蛇无法吞噬这世间，芸芸众生的七情六欲，就只能以我的情感为食，与我相识相恋之人，老了、死了......记不住了。渐渐的，我对这个世间也失去了欲望，直到遇见了你的师父，也是他用自身的灵力洗去了阿淼体内祸蛇鳞片的妖气，让她再也无需只能以猫身示人。”

公主话至此处，晴明终于明白了，为何他一见阿淼就觉得她的气息很熟悉，还有阿淼明明是只妖却可以修行捉妖的咒法，不是因为阿淼的长生是靠吞下祸蛇鳞片得来，而是她身体里运转法术的那颗妖丹，已被他的师父用自身的灵力和精血净化了。

而一想到师父，晴明心里就止不住的难过，他望着闭目流泪的公主，叹息一声：“公主你可知，师父他至死都在替你守护着这些秘密。还有阿淼，她那日只身跑去玄武长街寻狼妖，为的就是帮你们除去狼妖，因为她知道，以鹤守月而今的身体，过不了多久，狼妖便会挣脱操控，狼妖睚眦必报，一旦让其摆脱束缚，第一个要报复的就是你们，哪怕……你们曾操纵狼妖想要杀了她。”

晴明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刀刀地切割着公主的心。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放出祸蛇？”

“我需要它永生的力量。”

“可你已经是不死之身了！”

公主微微侧首，看了一眼一旁的鹤守月。

不过虽说只是淡淡的一眼而已，但鹤守月却清楚的在她眼底深处，看到了她对自己的担心。

顷刻间，鹤守月强压了六十年的情感全部决堤。

“芳月……”这是这六十年来，鹤守月第一次大着胆子唤这个名字，这个早已被公主封存在记忆深处的名字。

公主望向他，记忆里，曾有人也这么温柔的叫过她，那人名唤贺茂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