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遇永安32

转眼到了腊月初八腊八节，这日清晨，天上飘起了雪，林晏正在书房整理最近查到的证据，忽闻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刘常带着几分慌张的嗓音：“郎君！郎君！出大事了！”

林晏闻声，放下手中的卷宗，快步迎了出去。只见刘常脸色苍白，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何事如此慌张？”

刘常喘着粗气，手指着院外方向，声音都有些发颤：“郎君，方才……方才我路过雨花巷，遇、遇到了之前租给谢娘子小院的陈大娘，陈大娘说，谢娘子昨夜回来过，浑身都是伤，刚进院门就一头栽倒在地，陈大娘想给她找医师，谢娘子却不让，丢下个包裹就走了，临走还留了封信，让陈大娘等过完年再交给郎君。”

林晏闻言，心猛地一沉，他不等刘常说完，便转身抓起斗篷快步向外走去，刘常见状连忙跟上。

雪粒子打在脸上有些生疼，林晏却丝毫未觉，脚下步子越迈越大，刘常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雨花巷离此处不算太远，往日里慢慢走也不过两炷香的功夫，今日林晏却觉得路途格外漫长。

进了雨花巷，那熟悉的小院门虚掩着，林晏一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墙根下那摊无法被冰雪覆盖到的暗红血迹。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顺着血迹，他抬头看到了几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墙头的另一侧，脚印边缘还沾着些许干枯的草屑，显然是从院外翻墙而入时蹭上的。

刘常在一旁看着，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谢娘子这是翻墙进来的啊，流这么多血……郎君，谢娘子这伤的可不轻啊。”

林晏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小院，最后落在谢泠翻墙进来后径直走向的那间小屋门前。他伸手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和两把椅子，桌上还放着没来得及收拾的浸透满血的白布，和一瓶已经见底了的金疮药。

“林少尹！”陈大娘听见动静，从隔壁厨房匆匆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件带血的斗篷，见到林晏，她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焦急与后怕，声音带着颤抖：“昨夜我起夜，就听见这院子有动静，开门一看，那丫头就那样直挺挺地倒在墙根，身上的棉袄都被血浸透了大半，我吓得魂都没了，要去喊大夫，她却死死拉住我的手，说什么都不肯，只让我帮忙给她简单包扎了下后背的伤口。那丫头呆了一炷香就走了，临走时给了我个包裹和一封信，说让我过完年交给您，还说……还说等她走后，如果有人向我问起她的下落，就说从未看到过她。”

说着，陈大娘丢下手里的斗篷，转身去拿谢泠留下的东西。

林晏的目光落在那件带血的斗篷上，指尖微动，终究还是没鼓起勇气伸手去碰。斗篷的料子是寻常的青布，边角处已经磨得起了毛，此刻却被大片暗红的血迹浸染得僵硬，那颜色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布料，看到谢泠昨夜是如何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翻进这熟悉的小院，

陈大娘很快把东西拿了出来，林晏接过，先打开了那个用粗麻绳了好几圈的用油纸包裹着的包裹，里面竟是一叠厚厚的银票，足有上千两之多，银票下面是她的画册，画册里的纸张边缘已有些磨损，显然是被时常翻阅。里面画的大多是他，有时是他伏案处理公文时专注的侧影，有时是他在院中梧桐树下练剑的模样。

而翻到第八张画时，里面的内容发生了改变，画的内容很乱，有私藏火药的仓库，有制作武器的暗窑，还有几个面目模糊却透着凶戾之气的人，在押送

一群被蒙住双眼、衣衫褴褛的百姓……

画册最后一张画的是素水城的城门，城门下，是那队押送百姓的杀手。

看到这张，林晏的心猛地一沉，这些画面绝非谢泠凭空臆想，应当是她亲眼所见，于是他又赶紧拆开那封信。

“林晏，见字如面，展信舒颜，咦……算了，我还是不装文人了。老老实实写大白话吧。我猜你这会儿应该很生气我自主主张跟踪李昂，别气了，先听我说正事。

林晏，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如果侥幸没死，多半正躺在某处大牢里，身临其境感受何谓‘走进一间房，四面都是墙，抬头见老鼠，低头见蟑螂’。

但无论如何，你看到这些，便意味着你已经拿到了我的画。

前面那几张是我偷画的你，你要想留着当个纪念就留着，不想留也别丢，找个十字路口烧给我。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后面那些，素水城城郊的废弃窑厂，是他们私造兵器的窝点，我混进被抓的民夫里，亲眼听到李昂让他们将打造好箭矢送去永安，我一路跟着到了陈家村，原来他们将后山那个秘典炸毁后，并未将私藏的火药兵器转移到其他城镇，而是挖空了山神庙的地基，将那里改造成了新的藏匿点。

我本想亲自把证据交给你，可昨夜被李昂的人发现了，中了一箭，有点跑不动了。我这会儿躲在石安县外的城隍庙，明天天亮以后，我会去找郑娘子，他夫君和你一样是个好官，这些证据交给他，我放心。但愿我明日能顺利进入石安县，要是进不去，我只能冒险回永安了。

林晏，我知道你一向重情，更知赵王与你有恩，然国家大义重于私恩，赵王此举无异于置万千百姓于水火，你若念及黎民苍生，便绝不能因昔日恩情而姑息养奸。我知你此刻心中必定挣扎，换作旁人或许早已乱了方寸。但你是林晏啊，我相信你。

那些银票都是我存的，你且收下，听韶光说，你要与一个叫沈景文的娘子定亲了，恭喜恭喜，我来不及买贺礼了，这些银票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替我给沈娘子买些喜欢的首饰吧。林晏，若有来生，惟愿你也能和我一样，生于太平盛世，不必再卷入这权谋纷争。

谢泠，留。”

信读到这里时，信纸已被林晏攥得变了形，他看着纸上那略显潦草却依旧透着几分倔强的字迹，仿佛能看到谢泠缩在城隍庙冰冷的香案下，忍着剧痛一笔一划书写时的模样。

陈大娘在一旁还絮絮叨叨地说着谢泠昨夜的惨状，说谢泠应该是被人追杀逃回的永安，怕连累她这个老婆子这才又撑着口气又跑了。又说自己识字不多，看不懂信里写了什么，她原是想找隔壁的赵秀才看看，可谢泠那丫头临走之前反复叮嘱，这信笺绝不能经第二人之手，她这才没去找赵秀才。但她又不敢真等到过完年，怕谢泠出了事，这才趁着雪小些，赶紧来找他，谁知一出门就遇到了刘常。

刘常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看到信上的内容，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只是叹了口气：“谢娘子她……她写的是绝笔信啊。”

“骗子……”林晏喉间哽咽，眼前一片模糊，“还说对我没有过一丝真心……”

“郎君。”刘常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安慰。

陈大娘也止住了絮叨，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林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将所有信纸和画作仔细收好，塞给了刘常，二话没说便提步向外走去。

“郎君，您要去哪儿？”

林晏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沙哑与决绝：“去素水城，找李昂，救谢泠！”

马蹄翻飞，积雪四溅，林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只留下一串急促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