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不算小,收拾得也干净,角落里堆着刚劈好的柴火,灶台上的铁锅擦得锃亮,正是她之前托人送来的那口。她放下篮子,先将里面的鲜肉和鱼取出来,又拿出些时新的蔬菜,分门别类地在案板上摆好。
谢泠的厨艺是中秋后特意找沈家人学的,虽还达不到可以开饭馆的手艺,但家常菜肴的滋味已做得有模有样。她先将鱼处理干净,用姜片和腌上,考虑到郑娘子怀着孕,她没敢放白酒,只放了一点点米酒去腥。
接着她又把鲜肉切成细细的肉丝,把笋干木耳切成丝,分门别类码在盘子里。
谢泠不是很会生伙火,她只好求助小石头,小石头跑来,熟练地从柴堆里拣了几根细柴禾,又抓了把干燥的引火绒塞进灶膛,用燧石“咔嚓”几下打出火星,引火绒便“噼啪”地燃了起来。他再小心地把细柴架上去,轻轻吹了几口气,橘红色的火苗便舔舐着柴禾,渐渐旺了起来。
谢泠先把鱼煎了,用小火慢慢炖着,等汤色渐白,她加入切好的豆腐块和青菜,那鲜美的香气便开始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待鱼汤一好,她将鱼汤盛进粗瓷大碗里,小心地放在灶台的角落保温,接着,她热了锅,倒入少许清油,待油微微冒烟,便把切好的肉丝倒进去快速翻炒,肉丝变色后盛出备用。再添些油,放入葱姜蒜末爆香,随后加入笋干和木耳丝翻炒,最后淋上调配好的鱼香汁,一道没有胡萝卜的鱼香肉丝就出锅了。
这个年代没有大米饭,谢泠正愁没主食,就见小石头从架子上翻出几个昨夜的蒸饼,她懒得再烧锅水热饼,便直接将饼切了,拿油煎了起来。
程虎和刘常的饭量都不小,谢泠又炒了个家常菜,凑了三菜一汤一主食,这才对着外面还在劈柴的小石头喊道:“小石头,柴劈完了吗?来帮忙上个菜。”
小石头应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跑进来,看到桌上的几道菜,眼睛瞪得溜圆:“哇!谢阿姐,这些都是你做的吗?看着就好好吃!”他伸出小手想去碰那盘鱼香肉丝,又猛地缩回来,在衣角上使劲蹭了蹭,“不行,堂姊说过,要等长辈先动筷才能吃。”
谢泠被他这副小大人又馋得不行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就知道你又得这么说,呶,提前给你盛了点出来。你先帮我去给贵客上菜,上完菜回来再吃。”说着便从橱柜里取出她提前给小石头盛的菜,在他面前晃了晃。
薛宅前厅,林晏正襟危坐,听着郑娘子和刘常说着家常。郑娘子气色红润,一手轻轻护着高隆的小腹,与刘常侃侃而谈。
林晏端坐在一旁,手中捧着温热的粗瓷茶碗,虽时不时附和一两句,思绪却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一个月前。
他今日与刘常前来石安县,一是他查到眼前的这位郑娘子,才是与他真正有婚约的那位,赵王口中的当年惨死匪徒刀下的那位郑娘子,是眼前人的堂妹,且她并非尸骨无从,而是失踪;二是他查到郑娘子一家当年之所以受到崔家的牵连,并非单纯只是因为跟崔家的婚约,而是她堂妹一家目睹了当年崔家的惨案,知晓了一些不该知晓的内情,这才被灭口。
方才他与谢娘子闲谈,问起当年的事,虽没能探出当年发生了何事,但却让他知道了另一桩隐情。
赵王的第四子李昂,曾化名来郑家打探过那位失踪的郑家娘子,而且他先前破获的窦县令贪墨案,薛怿也一直盯着,薛怿查出,窦县令与窦贵妃有亲,他贪墨的欠款全都流回了窦家,赵王表面上与窦贵妃不和,但私下却一直和窦贵妃有来往。
薛怿看赵王虽远在素水城,却私下与京中从不断来往,且又关心崔家旧事,因此他怀疑,当年那桩让崔家覆灭的鬻官案,与窦县令贪墨案,背后的受益人,或许就是赵王。
另外,薛怿还查到,陈家村被埋前,赵王的人曾从素水城运送过大量砖瓦给陈家村的百姓。
正思忖间,忽闻外面传来小孩欢快的声音:“阿姐,阿姐,快帮忙!谢阿姐做了好多好吃的,让我给客人们送来!”
郑娘子闻声,连忙起身走了出去,从小石头手里接过食盒:“看这孩子,毛手毛脚的,就不能分两次端。”
小石头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阿姐别骂了,谢阿姐刚刚已经骂过我了,不过我走得快,她没追上我。”
林晏的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童声打断,他抬眸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郎君,一笑脸上有两个酒窝,跟谢泠一样。
刘常见状,忙起身帮忙去拿食盒,郑娘子把食盒递给刘常,走进来笑着对林晏和道:“让二位见笑了,这是妾的堂弟。说起来,今日多亏了谢娘子帮忙,不然就妾的手艺,怕是要饿着二位了。二位别客气,赶紧尝尝合不合口味。”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食盒里的菜肴一碟碟端出来。
刘常本就饿了,此刻早已食指大动,闻言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片刻,顿时眼前一亮,连声赞道:“唔!好吃!”
林晏见状,也拿起筷子,他先吃了一片油炸蒸饼,那蒸饼外皮金黄酥脆,内里却依旧松软,带着淡淡的麦香与油香。
吃完油榨蒸饼,他目光落在了鱼香肉丝上,自从一月前与谢泠在从素水城回永安路上,两人分道扬镳后,他来就再未去过沈家小饭馆,也未吃沈家人送来的三餐。
此刻这熟悉的鱼香肉丝映入眼帘,那酸甜微辣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竟让他又想起了谢泠。
林晏犹豫许久,终是没有忍住夹起一筷子鱼香肉丝送入口中。那肉丝切得粗细均匀,火候恰到好处,嫩而不柴,裹着浓稠的酱汁,酸甜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辣意,还有笋丝的脆爽与木耳的软滑,种种滋味在舌尖交织,正是他记忆中熟悉的味道。
他微微一怔,接着又尝了鱼汤和剩下的两样青菜,然后,他愣住了。
这味道,为何会与谢泠做得如此相似?
“郑娘子。”林晏放下筷子,问道,“方才听郑娘子提及,今日的菜肴多亏了谢娘子帮忙。不知这位谢娘子,可是唤作谢泠?”
刘常闻言,惊得手里的筷子都掉了,他瞪着大眼,不可置信的看向林晏。
郑娘子正埋头喝着鱼汤,闻言一笑:“二位也识得谢娘子?说起来,谢娘子真是个心善能干的姑娘,数月前,妾与夫君回青阳祭拜妾的阿耶阿娘,正巧遇到谢娘子给人画像,她不仅给活人画,还给故去的人画像。那时妾的阿耶阿娘的灵位前缺幅画像,妾夫君笨嘴拙舌,不知如何开口,还是谢娘子瞧出了妾的难处,主动提出为妾阿耶阿娘画像。她画得可真好,眉眼神态,活脱脱就是妾记忆中的模样,妾当时哭得稀里哗啦,她还细心地递了帕子,又温言安慰。后来才知,谢娘子不出摊的时候,常常会离开永安,去给周边百姓画像,还不收银钱。这不,今儿也是赶巧了,二位前脚刚来,谢娘子后脚就牵着马提着食盒过来了,说是路过此地特意来探望妾。”
果然是她。
林晏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心中却似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刘常在一旁早已听得呆了,半晌才捡回地上的筷子,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问:“郑……郑娘子,那谢娘子现在何处?她还在厨房吗?”
“在的。”郑娘子放下汤勺,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笑道,“妾这就去请谢娘子过来,二位郎君与谢娘子既是旧识,正巧坐一起叙叙旧。”说罢,她也不管林晏和刘常同不同意,便扶着肚子出去了。
林晏没有阻止她,只是失神的望着一桌的饭菜,那熟悉的味道仿佛还在舌尖萦绕,每一道菜的火候、调味,都与他记忆中谢泠的手艺分毫不差。
“郎、郎君。”刘常叹口气,“谢娘子不是出了永安就一路向南了吗?她三日前,还跟下榻的客栈小二说她要去蜀地,怎么今儿就出现在了石安县?而且还跟郑娘子是旧识。莫不是,她根本就没走,一直跟踪我们?”
林晏眸色沉沉,并未回答刘常的猜测。他心中此刻也是疑窦丛生,他不知道谢泠为何会在此处?是真路过来探望旧友,还是她也察觉到了赵王与崔家旧案的关联,亦或是……另有所图?
思虑间,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林晏猛地回神,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目光紧紧盯着门口的方向。
然进来的却并非谢泠,而是郑娘子独自一人。她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对二人道:“让二位久等了,方才妾去寻谢娘子,却见厨房的门虚掩着,里头已没了人影。问过阿弟,说是谢娘子一听程郎君并未蓄须,便撂下手里的活,急匆匆走了,也不知是为何。”
刘常闻言,顿时急了:“什么?走了?这……这叫什么事!”他转头看向林晏,“郎君,这可如何是好?你好不容易才找到……”
林晏的指尖微微蜷缩,方才那瞬间的期待与紧张,此刻尽数沉淀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他沉默片刻,声音听不出情绪:“无妨。她既不愿见,强求也无益。”只是那紧握的拳,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郑娘子见二人神色各异,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只得讪讪地坐下,又给林晏和刘常各添了碗鱼汤:“许是谢娘子有什么急事吧,她向来是个随性的人。二位郎君莫要介怀,快些用饭,菜都要凉了。”
林晏端起碗,却没什么胃口,那熟悉的鱼汤此刻喝在嘴里,也失了几分滋味。他放下碗,看向郑娘子,语气平静了些:“多谢郑娘子告知。不知谢娘子……她可有说要往哪个方向去?”
郑娘子想了想,摇头道:“这倒没说。她走得匆忙,阿弟只说她牵了马就往东边去了。”
东边?林晏心头一颤,再没了胃口。
片刻后,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起身跑了出去。
刘常见状,也顾不上吃饭,急忙向郑娘子道了歉,便跟着追了出去。
林晏脚步飞快,胸中似有一团火在烧,他一路骑马追向城东。
石安县城不大,出了东门便是一条官道,两旁是稀疏的农田和几处村落。他勒住马缰,极目远眺,只见远处官道尽头,一个熟悉的背着画板身影正骑着马渐行渐远。
刘常也看到了谢泠,他连忙朝着那身影大喊:“谢娘子!谢娘子!”他声音洪亮,在空旷的田野间传出老远,惊起了路边田埂上几只休憩的麻雀。
前方的身影因这两声呼唤停下了下来,刘常看到谢泠缓缓勒转马头,朝他们看了过来,那目光隔着遥遥的距离,看不真切是何情绪,只依稀觉得她的目光似乎落在了林晏的身上。
林晏只觉心跳如擂鼓,他下意识地催马向前,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动作顿了顿,最终只是定在原地,目光灼灼地望着谢泠。
风拂过田野,吹动了谢泠鬓边的碎发,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们,等看够了,她便再次调转马头,没有丝毫留恋地缰绳一扬。
尘土飞扬中,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了林晏视野的尽头。
林晏僵在原地,许久未动。风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他的眼,他却浑然不觉,只定定地望着那黑点消失的方向,仿佛要将那片虚空望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