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遇永安20

永安城毕竟是当朝都城，天子脚下，京郊发生如此大的人命灾情，怎会不惊动上面那位。

是以，当谢泠从睡梦中醒来，还没顾得上惊喜自己没穿回去，就被眼前黑压压的一片人影惊得瞬间清醒。为首的是位身着蟒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威严，眼神锐利如鹰，正带着曹侍郎裴斐，还有几个她没见过的官员，和林晏说着什么。

为首这人谢泠虽也未曾见过，可看他身穿蟒袍，气度非凡，周身还有股久居上位的迫人气势，便知此人绝非等闲之辈，尤其是他腰间悬挂的玉带，更显得这人身份尊贵。

谢泠仔细回想了一下她入职京兆府后，从林晏口中了解到的当朝官员服制，蟒袍玉带乃亲王或一品以上大员方可穿戴，而能让曹侍郎裴斐这般恭恭敬敬随侍左右，除了皇帝，怕是只有当今圣上的胞弟赵王了。

林晏显然也没料到赵王会亲自前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汇报工作时依旧条理清晰，将伤亡情况、救援进展，及李行听到的巨响，还有尸体上的空洞和他的猜测都悉数禀明。

赵王听得极为认真，时不时点头，锐利的目光扫过现场狼藉的景象，眉头微蹙：“安然，此事非同小可，京畿之地，竟出此等骇人之事，你放心，某会禀明皇兄，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给百姓一个交代，也给朝廷一个交代。”

林晏连忙躬身应道：“谢殿下信任！我定当竭尽所能，配合王爷彻查此案！”

赵王闻言叹了口气，他拍拍林晏的肩膀，柔声道：“安然，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啊，陈家村百姓遭此横祸，朝廷若不能迅速查明真相，安抚民心，恐生祸端。你一向办事稳妥，本王信得过你。只是……”

林晏恭敬道：“殿下请讲。”

“安然。”赵王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不远处一直安静站在雨棚下的谢泠身上，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谢泠被赵王的眼神看的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恭敬行了一礼，然后静待他的下文。她知道，这位赵王既然注意到了她，必然不会只是随意一瞥。

果不其然，赵王在冲她露出一抹笑不达眼底的微笑后，缓缓开口道：“安然，我知你心系此案，想为陈家村这些无辜百姓早日查明真相，可你也要多关顾自身，听刘常说，你一夜未合眼。安然，你不顾念你自己的身子，也当顾念一下谢娘子，她在此地陪你奔波劳累，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你如何向她远在青阳的亲人交代？”

林晏显然也听出了赵王话里有话，他脸色微变，连忙拱手道：“殿下担忧的是，是我考虑不周。谢泠现下在京兆府当值，随我来此，本就是职责所在，并非只为我。殿下放心，我会即刻安排刘常护送谢娘子先行回府，确保她的安全。”

谢泠听着林晏和赵王的对话，心中暗叫不好。赵王这话说得看似关心，实则是在敲打林晏，他告诉了林晏，即使他不在永安，也知道林晏的一举一动，甚至连她的身份都清清楚楚。

赵王在警告林晏，有些事要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莫要凡是都刨根问底，求个明白。

而她谢泠，显然不过是赵王临时拉来的台阶，一个用来提醒林晏“适可而止”的幌子。

林晏的脾气谢泠清楚，让他放弃追查比登天还难，可眼下赵王亲口施压，他若执意不从，恐怕会引起赵王的不满，在皇权为上的古代，他这种行为，跟找死没什么两样，就算事后赵王将此事翻篇，那些赵王的狗腿子，可不会轻易放过他。

谢泠看着林晏紧抿的唇线和被捏的微微泛白的指节，心中焦急万分，她清楚林晏此刻的挣扎，一边是无辜百姓的冤屈，一边是来自王权的无形枷锁，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林晏陷入这般两难境地，更不能让陈家村百余条人命的冤屈石沉大海。

念及此，谢泠走上前来，再次朝赵王躬身行礼，声音清亮却不失恭敬：“启禀殿下，少尹心系百姓，宵衣旰食，实乃为我等之楷模。然殿下所言极是，身体乃查案之本，少尹若累垮了身子，谁来为陈家村百姓主持公道。殿下放心，民女这就护送少尹回府休息。”

她这话既给足了赵王面子，点明林晏是因操劳过度才需休息，又暗暗为林晏的坚持留了余地，暗示并非彻底放弃。

赵王闻言，目光在谢泠脸上停留片刻，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谢泠被看得只觉背脊发凉，却依旧挺直了身板，垂眸敛目，做出一副恭顺聆听的模样，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袖。

片刻后，赵王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既如此，便有劳谢娘子，帮某送安然回府。”

林晏亦看出谢泠是在给自己解围，他想再争上一争，却被谢泠一个眼神制止了，林晏会意，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紧了紧拳，朝赵王低首道：“殿下，林晏告退。”

赵王见他松了口，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旋即又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淡淡道：“如此甚好。安然，你且回去好生歇息，莫要再让本王忧心。”说罢，便带又转身，向身后浩浩荡荡的官员们，分派起了任务。

谢泠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她走到林晏身侧，牵起他的手，轻声道：“林晏，我们回家。”

林晏抬眸看她，眼中情绪复杂，有感激，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挫败。他沉默地点了点头，迈开脚步，往栓马的地方走去。

此时天色已然放晴，暴雨后的太阳，温度炽热，晒得人皮肤发疼。

谢泠牵着林晏的手，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湿冷和微微的颤抖。他平日里总是沉稳冷静，即便是面对棘手的案件，也从未露出过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

刘常已经牵着两匹马候在乡道旁，见他们走近，连忙将一匹牵给林晏。

林晏接过缰绳，和来时一样，他先翻身上马，随即弯腰，朝谢泠伸出了手。

一路无言。

回到云水苑，已是午时，沈家人见他们三个全都浑身泥浆的回来，也都顾不上伤心又没穿回去的事，连忙一个个凑上前来，又是帮忙找换洗的衣服，又是打水让他们擦洗。

李凤霞更是拉着谢泠的手，上下打量着，嘴里不停念叨：“这是在哪儿弄的一身泥？莫不是路上摔着了？有没有伤着哪儿？快把衣裳脱了，让阿姨看看。”

谢泠心中一暖，反握住李凤霞的手，柔声道：“阿姨，我们没事，这泥都是不小心蹭到的，你们有没有做吃的啊，我饿了。”

李凤霞这才放下心来，忙说：“有有有，给你们留着饭呢，快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这就开饭。”说着，便使唤沈建设和沈韶杰去厨房把菜热了热。

沈韶光看谢泠和林晏的脸色明显不对，她悄悄拉了拉刘常的衣袖，向他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刘常叹口气，压低声音将在陈家村发生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赵王敲打林晏的细节，只道是赵王体恤少尹连日操劳，特命谢泠护送少尹回府歇息。

沈韶光冰雪聪明，哪里听不出其中的蹊跷，她秀眉微蹙，看向书房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待谢泠和林晏换洗干净，换了身清爽的衣裳来到厨房时，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家常小菜，虽不丰盛，却透着一股温馨的暖意。

沈家其他人已经从沈韶光口中得知了来龙去脉，他们想不到解决的法子，只好一个劲地给林晏夹菜。

沈建设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林晏碗里，粗声大气地说：“少尹，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天大的事也得先顾着肚子！”

李凤霞则给林晏舀了一勺鸡汤，柔声道：“少尹快喝点汤暖暖身子，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和那些黑恶势力斗争到底。”

林晏看着碗里堆得像小山似的菜，又看了看眼前这一家人真诚关切的脸庞，心中那股郁积和挫败，似乎被这浓浓的烟火气冲淡了些许。他动了动筷子，夹起那块红烧肉，慢慢咀嚼着，味道很家常，却带着一种久违的暖意。

谢泠也默默吃着饭，她时不时抬眼看向林晏，见他终于开始进食，悄悄松了口气。

饭后，林晏说想独自静一静，便去了书房。谢泠知道他需要空间梳理思绪，便没有去打扰，转身钻进厨房，帮沈家人打扫卫生。

沈家人也知道谢泠这会儿估计也很烦躁，他们很默契的没有提陈家村的人命案，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着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