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遇永安19

“上山？”刘常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郎君，山路不比永安街道，本就崎岖难行，这还下着雨，就算凶手藏在山里，可有这泥浆暴雨作掩护，怕是想找都找不到啊。”

谢泠听到林晏要上山的决定，忍不住插话道：“刘郎君说得对，雨后山路只会更加湿滑难行，贸然上山太危险了。再说，我们怎么确定凶手一定在山里？万一他混在人群里早跑了呢？”

说到这里时，谢泠忽然反应过来，林晏这般笃定，绝非无的放矢，她抬眸看向林晏，目光带着几分惊讶：“林晏，你是不是也觉得李行没有错听，那所谓的巨响雷声，是有人炸山？”

林晏抬眸看向谢泠，眸色深沉，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是不是炸山，明日一看便知。若真是炸山，炸山之举，绝非小事，若只是为了掩盖杀人痕迹，未免太过兴师动众，或许，这山中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凶手炸山正是为了掩盖。我朝严禁私售火药，他们若是由官道运送，断无可能悄无声息地将足以炸山的火药运至此处。如此说来，他们必然是另辟蹊径，利用了山中隐秘的通路。这通路，或许是早已存在的猎户小径，或许是他们为了运送火药特意开凿。无论是哪种，都绝非一日之功，今夜雨势虽大，但若要将一切彻底冲刷掩埋，恐怕也难以做到全无痕迹。”

刘常明白了林晏的思路，他点头道：“郎君说得是。若是炸山，那必定会有炸点，即便雨水冲刷，也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比如异常的岩石碎裂形态，或者散落的火药颗粒。我这就去传令，让弟兄们今夜好生休息，明日一早，随郎君进山探查。”

林晏“嗯”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几具尸体，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几具尸体，一个眉心遭刺，一个心脏被刺，皆是一击毙命，手法干净利落，绝非寻常山匪或乡野村夫所能为。他不明白，凶手为何要对一村百姓下手？是单纯的为了彻底掩盖炸山的真相，还是为了杀陈实，而将其余村民一并灭口，以绝后患？若只是为了杀陈实，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

一连串的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旋，像这雨夜里的雾气，久久挥之不去。

雨还在下，敲打着头顶的雨棚，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林晏此刻沉重的心跳。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对负责看管尸体的冯坤说道：“找几个弟兄，将尸体运回京兆府，明日一早，请大理寺张仵作前来查验。”

冯坤应声：“是，少尹。”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面色凝重，转身便去安排人手。

谢泠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林晏坚毅的侧脸，心中那份因案情扑朔迷离而生出的焦躁和兴奋，似乎也平复了些许。她知道，林晏既然做出了决定，便有他的道理。只是这雨，不知何时才能停歇，而那隐藏在深山里的秘密，又将以何种面目呈现在他们眼前。

夜色渐深，雨势终于开始减弱，临时搭建的一个个雨棚下，火堆摇曳，映照着每个人脸上复杂的神情。刘常已安排所有人休息，只留下几个轮岗的站岗守卫，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谢泠还是第一次在野外过夜，她睡不着，也不敢睡。

恰巧此时夜风吹过，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林晏看到，忙放下手里才烤干的谢泠的外衣，起步走到和衣而睡的刘常身边，将人摇了醒来。

刘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林晏，一个激灵便坐了起来：“郎君怎么了，可是又有山洪来了？”

林晏看了眼裹着自己外衫缩着肩膀的谢泠，低声道：“把你外衣脱掉。”

刘常以为他是怕自己湿衣入睡，冻出病来，要帮他也烤烤衣服，忙不迭地解下了外衫，递给了自家郎君。

然而林晏接过外衫，并未走向火堆，反倒转身径直走到干柴堆，将刘常的外衫抻开，小心地搭在了几根一人长的树枝上，做成了一个简陋的屏风。

刘常看着林晏调整了好久树枝的角度，直到确保了谁都看不见屏风后的情形，林晏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拿起烤干的衣服走向了谢泠。

林晏方才的行为，谢泠看在眼底，她原以为林晏是在搭防风棚，直到看到那个防风棚逐渐被调整成了屏风的模样，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他的用意。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悄然涌上了谢泠心头，她望着林晏走近，将那烤得暖烘烘的衣服递到了她面前：“去换上吧。”

谢泠接过衣服，轻声道了句谢谢，便抱着衣服快步走到屏风后。屏风虽简陋，却隔出了一方小小的私密空间，借着跳动的火光，她动作麻利地褪下身上的湿衣，换上了林晏烤干的衣衫。

片刻后，看到谢泠已经换好衣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林晏牵起她的手腕，将她带到火堆旁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坐下，他自己则在她身侧坐下，顺手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噼啪作响的火焰瞬间又旺了几分，将两人周身都烘得暖融融的。

谢泠低头看看自己抱着的换下来的湿衣，刚想撑开烤干，林晏却先一步察觉到，伸手从她手中接过湿衣，走到火堆的另一侧，找了个离火焰不远不近的地方，用两根细树枝将湿衣撑开晾着。

他做得自然又细致，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举动。谢泠看着他的侧影，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映得他眼眸也亮了几分。她拢了拢身上带着淡淡烟火气和林晏气息的衣衫，只觉得那暖意从肌肤一直蔓延到心底最深处。

刘常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自家郎君对一个女子这般细致周到，再联想到两个时辰前，自家郎君以为人谢娘子遇难，那副绝望的模样，刘常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悄悄挪到火堆的另一侧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里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怦怦直跳。

刘常偷偷抬眼，瞥见谢泠望着自家郎君的眼神，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而自家郎君晾好衣服走回谢泠身边时，那眉宇间的柔和，亦是他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的。

得，看来这婚是退不了了，不是退不掉，是某人不想退。

林晏将湿衣晾好后，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看着跳跃的火光，他问谢泠：“还冷吗？”

谢泠摇了摇头：“不冷了，衣服烤得很暖和，火堆也旺，还有你这个暖男。”

“暖男？”林晏不解，“阿泠，这词是何意？”

谢泠被他一本正经询问的模样逗笑，脸颊在火光映照下更显红润，她轻声解释道：“暖男，便是指像你这样，心思细腻，待人温和，总能给人带来温暖感觉的男子。”

林晏闻言，眼睛眯成了月牙，唇角也微微上扬：“那阿泠喜欢我这样的暖男吗？”

“喜欢啊。”谢泠一点也不扭捏，她迎上林晏期待的目光，支着脑袋笑道，“没有哪个女孩子不希望自己男朋友是个暖男的，不过……”

“不过什么？”

谢泠想了想，说：“不过，暖男也要分对象的。若对谁都温柔体贴，那这种暖男我可不要，我要的是只对我一人好的，独一无二那种。”她说着，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林晏的胸口，“你可记住了，要是让我发现你对别家小娘子也这般嘘寒问暖，当心我用我砂锅般大的拳头，扭断你的狗头。”

林晏抓住她乱戳的手指，反手与她十指相扣，他凝视着谢泠亮晶晶的眼眸，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专注而深情：“阿泠放心，我林晏此生，心之所向，唯有阿泠一人。我的温柔，我的体贴，自然也只会给你一个人。若有一日我违背此誓，任凭阿泠处置，别说扭断狗头，便是挫骨扬灰，我也毫无怨言。”

他说得认真，语气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只有满满的诚意与珍视。谢泠被他这般郑重的模样弄得心头一热，紧扣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嘴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眼底的笑意像化开的蜜糖，甜得快要溢出来。

一旁被冷风吹得打颤抖的刘常，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得，看这情况，已经不是某人不想退混了，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办喜事了。

刘常识趣地往旁边又挪了挪，把这方小小的天地彻底让给了那对旁若无人的小情侣，当然他嘴上虽然嘀咕着，可当看到林晏和谢泠那般旁若无人的亲昵模样，他的嘴角总是忍不住微微上扬了几分。

又过了一会儿，雨完全停了，火堆的火势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些暗红的炭火还在散发着余温。

谢泠靠在林晏的肩头，眼皮有些沉重，可只要感觉到自己要睡过去时，她就会用指甲狠狠掐一下自己的手臂，强撑着不让自己闭眼。

林晏发现了她的小动作，他抓起她被掐的那条手臂，拉起袖子，轻轻按揉着被掐出红痕的地方：“困了就睡会儿，我一个守着没事的，别掐自己，若是实在怕睡沉了，便靠在我怀里，我搂着你，我一有动静你便知晓。”说着，他轻轻将谢泠揽得更紧了些，让她的头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的胸膛。

谢泠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最安稳的鼓点，敲的她眼皮直打架。

“不行，我不能睡。”谢泠打了个哈欠，她挣开林晏的怀抱，三步并两步地跑到旁边的一个水洼，掬起一捧雨水就拍在脸上。

看到她被激得一个激灵，林晏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他快步走到她身边，将人带回了雨棚。

“你呀。”林晏轻叹一声，下意识去掏帕子，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出来得急，随身的帕子落在了饭堂，他只好搓了搓手，用掌心的温度去暖她的脸颊。

谢泠清醒了不少，她仰头看着林晏近在咫尺的脸，眼眶瞬间一红：“我这不是怕一觉醒来，你不在了么？”

林晏的心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焐着谢泠的脸，笑说：“你当下可是我在京兆府的左膀右臂，我怎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你放心睡，我保证，等你醒了，一睁眼就能看见我。”

“不，你不明白。”谢泠望着林晏，摇了摇头，“我不是怕你把我丢在这儿，我是怕……等我一觉睡醒，什么都没了。”

林晏确实不明白谢泠在害怕什么，可看她眼眶泛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便不忍心追问，只是将她重新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而温柔：“别怕，我在，我一直在。”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仿佛能驱散世间所有的不安与惶恐，谢泠将脸埋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那股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松懈，渐渐地，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最终还是抵挡不住困意，在他温柔的安抚中，沉沉睡去。

林晏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他低头，借着炭火微弱的光芒，看着谢泠恬静的睡颜。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带着一丝不安。

“郎君，你怎么对谢娘子下药啊？”躲在一旁的刘常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看着林晏手里打开的安神迷药的鼻烟壶，脸上满是震惊与不解，“方才我见你偷偷凑到谢娘子鼻下闻了闻，她才睡过去的！你怎能如此对她？”

林晏闻言，动作一顿，随即缓缓将香包收回袖中，抬头看向刘常，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心神不宁，身体早已疲惫不堪，若再强撑下去，会病倒的。这安神香只是助她安睡，并无害处，我若不如此，她今夜怕是要睁眼到天明。”

林晏说着，已将谢泠打横抱起，放到了刘常先前睡的干草铺上，又取来自己烤干的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仔细掖好边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对仍一脸惊疑的刘常低声道：“刘常，此事你权当没看到，阿泠的脾气只是看着温和，她要是知道，会骂我的。”

刘常闻言，翻起了白眼：“郎君，我觉得我很有必要提醒你一句，你与谢娘子还未成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