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遇永安15

沈家人承办的宴会很成功，福慧长公主甚是满意，私下委托林晏赏赐了沈家沉甸甸的一袋金子，还赏了十几匹绢丝，另外福慧长公主还特意当着一众客人的面，夸赞了谢泠那幅《曲水流觞诗会图》，虽没赏赐金银，却帮谢泠接了好几个大单，每单的酬金都够谢泠舒舒服服过上小半年。

七夕过后，天气渐渐转凉，京中的菊花开始竞相绽放。

七月十五这日，谢泠和林晏下班回家，她前脚刚进房间，后脚沈韶光神神秘秘地跟了进来，她反手关上门，咧着嘴就冲谢泠说：“阿泠，阿泠，你还记得我新改的剧本，大结局是怎么写的么？”

谢泠被她模样逗笑了，有些无奈的问：“你自己写的你不记得？”

“我当然记得啊。”沈韶光几步凑到谢泠身边，一边帮她整理画册，一边眼睛亮晶晶的道，“阿泠，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的经历，跟我新改的剧本很像？我在剧本里写的是，我们一家和扮演我家祖宗沈娘子的你，因进沈氏故居祭拜祖宗穿越到永安，然后遇见了千年前的祖宗，与祖宗朝夕相处，你还和祖宗谈了场恋爱，这些都对得上。你说，我们现在所经历的一切，会不会就是在按我写的剧本在进行？如果真是这样，说不定只要咱们按照剧本里的法子，我们就能回去了！”

谢泠闻言，手上整理画册的动作微微一顿，沈韶光不说她还不觉得，经她这么一提，谢泠仔细回想了一番这八个多月的经历，从初入永安的惊慌失措，到赖进云水苑，再到与林晏从陌生疏离到日渐亲近，每一个关键节点，竟真都与沈韶光新改的剧本重叠在了一起。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们在一个月圆之日，为林晏做一锅泉水羊肉，让他满意，我们一觉醒来，就能穿回去了？”

沈韶光用力点头，眼睛里几乎要放出光来：“对对对！我剧本里就是这么写的！我和我爸妈他们商量了一下，都觉得这法子可以试试！今天是七月十五，正是月圆之夜，天时正好！我们已经准备好了食材，只等你点头，你要是同意，我们今晚就按剧本里的步骤来做。”

谢泠看着沈韶光眼中闪烁的期待，心中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回去，那个有电灯、有网络、有熟悉现代生活的世界，曾是她日夜期盼的归宿。可此刻，当回去的可能性如此具体地摆在面前时，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林晏在灯下批阅公文时专注的侧脸，还有每天临出门上班时，他静静站在马车前等待她的身影。

她垂眸看向桌上的画册，那里面还有一张未完成上色的林晏画像，是她趁林晏午休假寐，偷偷画下的。

“阿泠？你怎么了？”沈韶光见她久久不语，担忧地碰了碰她的胳膊，“你是不是……不想回去了？”

谢泠猛地回神，对上沈韶光探究的目光，连忙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波澜：“没有，我只是……在想剧本里的细节。泉水羊肉，要用山泉水慢炖，还要加枸杞、当归和陈皮去腥提鲜，

这些辅料可不能少。对了，剧本里还特意提了，炖肉时火候要拿捏得恰到好处，先用大火煮沸，再转小火慢煨一个时辰，这样炖出来的羊肉才能酥烂脱骨，汤汁也会醇厚浓郁。”

沈韶光没听出她语气里的异样，只当她是在认真回忆剧本细节，兴奋地拍了下手：“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同意！那我这就去跟我爸妈他们说，你也抓紧点，赶快去跟祖宗辞职，再好好道个别！”

她说完，又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阿泠，你先洗漱，等羊肉炖好了我叫你！”

房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谢泠缓缓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晚风带着院院中花草的甜香吹进来，拂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想起昨夜林晏外出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支刚折的茉莉花，说是在路边摘的，见花色好看，便想着她或许喜欢，而那支茉莉花此刻正插在窗边矮凳上的瓷瓶里，花瓣上还凝着几滴晶莹的水珠，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夕阳在窗外渐渐清晰起来的虫鸣声中，缓缓消散在了夜幕之中，直到明月悄然爬上东边的天际，皎洁的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洒满了整个庭院，谢泠终于从窗边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幅未完成的画像上。

她拿起自制的炭笔，蘸了蘸石青色的颜料，轻轻点在林晏的衣袍褶皱处。指尖微微颤抖，每一笔都像是在与这段时光做最后的告别。

画完最后一笔时，院外传来央央的声音：“谢泠阿姨，姑姑让我来喊你吃饭！”

谢泠应了一声，将已经完工的画像小心收好，这才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或许是觉得这顿算是离别宴，沈家人特意将饭堂布置了一番，挂满了一个个用竹筒做的花灯，将整个饭堂映照得如同白昼般明亮。

谢泠跟着央央到饭堂时，林晏刘常都已落座，所有菜品也已上桌，饭桌正中那口冒着热气的砂锅里，正是沈建设炖了几个小时的泉水羊肉，揭开锅盖的瞬间，浓郁的肉香裹挟着药膳的醇厚气息扑面而来，汤色清亮，羊肉块在汤中微微颤动，旁边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和鲜红的枸杞，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饭桌上只剩下林晏右手边的位置，及沈韶光和沈韶杰中间的位置，谢泠本想坐沈韶光身边的位置，可还没等她迈开脚步，刘常已经热情地给挪开了凳子：“谢娘子快坐！就等你了！”

谢泠脚步一顿，她犹豫一会儿，终是走了过去，坐到了林晏身侧。

待谢泠一落座，林晏习惯性地为她递上筷子，谢泠虽是低着头接过的筷子，可林晏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似乎心情不太好。

林晏愣了一下，关心的话刚要说出口，沈韶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少尹，你快尝尝，我们特意为你做的泉水羊肉。”

沈家其他人见状，也纷纷热情地请林晏先动筷，林晏盛情难却，便拿起公筷，从砂锅里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小羊排，放在自己碗中，然后用他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小块肉，送入口中。

羊肉入口即化，药膳的清香与羊肉本身的鲜美完美融合，在舌尖缓缓散开，林晏细细咀嚼着，面上露出笑意：“好吃！”说罢，他又拿起公筷，给谢泠也夹了一块，“尝尝看，味道很不错。”

谢泠抬起眼，望了望碗中那块色泽诱人的羊排，又看了看林晏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心中那点莫名的滞涩似乎稍稍松动了些。她拿起筷子，将羊排轻轻戳开，浓郁的汤汁顺着筷尖微微溢出，带着一股暖意。

她小口地咬了一点，确实如林晏所说，很好吃。

林晏见她愿意动筷，眼中的担忧也淡了几分，转而又与沈家人闲聊起来，席间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谢泠默默地听着，偶尔会被他们的谈笑逗得嘴角微扬，只是那笑容浅淡，不及眼底。

等吃得差不多了，刘常冲林晏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开口说与谢泠退婚一事。

林晏收到刘常的暗示，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身侧的谢泠。她正低头用勺子轻轻舀着碗里的羊肉汤，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神情。

他深吸一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未能驱散心头那一丝莫名的烦躁。他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谢、谢娘子，我有件事，想与你商议。”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谢泠舀汤的动作停住了，她抬头看向林晏，与他四目相对。

谢泠双眼微红，似是哭过，林晏看着她泛红的双眼，心头猛地一揪，那股烦躁瞬间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取代，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说辞竟在这一刻变得有些难以启齿。

谢泠等了半天，见林晏迟迟不开口，于是她鼓足勇气，先开了口：“少尹，今晚这顿饭，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像这样坐在一起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却异常平静地落在林晏脸上，“我明日，便要离开这里了。”

林晏闻言，瞳孔骤然一缩，端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怔地看着谢泠，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发出声音：“你……要走？去哪里？”

谢泠垂下眼帘，避开了他过于灼热的视线，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和沈伯父沈伯母他们，要离开永安，回老家了。”

林晏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或是委婉，或是直接，可不管是哪种，他都没想过让谢泠离开，他退婚只是因为他最近追查案子有了些许眉目，他担心当年的幕后黑手会对他身边的人不利，尤其是谢泠。他想着退婚之后，便能让她远离这漩涡中心，待他将一切尘埃落定，再想办法弥补解释。

可他想好了所有可能，就是没有想到，谢泠会主动离开，而且是这么突然。

“为何……会这么突然？”林晏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他死死盯着谢泠低垂的眼睫，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可那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的阴影，却只有一片沉寂。

林晏又转头看向沈家人：“伯父伯母，沈娘子、沈郎君，央央……你们都要一同离开吗？”

“是啊，少尹。”沈韶光放下筷子，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和无奈，“少尹您知道的，我们一家都是乡下人，没什么本事，只会做菜，永安城人才济济，我们一家要想站稳脚跟实在太难了，我们也知道少尹不介意我们一家继续住在云水苑，可我们总不能一直拖累少尹您。”

沈韶光看看谢泠，又说：“少尹，我家阿泠和少尹您的婚事，那婚书上明明白白写的是郑泠和崔澈，而非谢泠和林晏，若此事传扬出去，对少尹您怕是有杀身之祸。我们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离开才是最好的法子，毕竟我们都不敢保证，如果有人抓了我们逼问少尹跟阿泠的关系，我们会不会为了活命而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少尹放心，待回乡后，阿泠会尽快请官媒相看合适的郎君，生儿育女。安稳度日，绝不再提起与少尹您的婚事。”

沈韶光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林晏心上，沈韶光说的没错，婚书上的名字是铁一般的事实，虽然去年他到现在还未找到婚书，可他不敢保证那份婚书在不在当年抄家的官兵手中，更不敢保证哪一日它不会突然出现，成为刺向他和谢泠的利刃。

毕竟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任何一点把柄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引来灭顶之灾。

如此一看，他们一家选择带谢泠一起离开，的确是最好的安排。只是，想到谢泠回乡后会另嫁他人，生儿育女，过着与他再无交集的安稳日子，林晏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你们……”林晏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你们打算何时动身？”

“少尹，我们明日一早便走。”沈韶杰一边接着话，一边拿出他们一家人给林晏准备的离别礼物，“少尹，这是小谢亲手画的图纸，我阿娘跟妹妹亲手缝制的衣服，希望你永远锦袍在身。”

“还有这些灯。”沈建设指着挂在房顶，跟风铃一样的竹子灯，笑着说，“少尹，这些灯都是我们一家亲手做的，希望可以照亮少尹的前程。”

央央也从怀里掏出一张简笔画，踮着脚尖递到林晏面前，奶声奶气地说：“少尹，这是我自己画的全家福，还把你和谢泠阿姨画到了C位。”

林晏接过央央画的画，只见画上的线条虽歪歪扭扭，却努力勾勒出每个人的模样，他指着最中间位置的他和谢泠，笑着问央央：“央央说的塞位，可是将我塞到最中间的位置？”

此言一出，沈家人笑作一团，连谢泠也忍不住抬起头，眼底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林晏的目光落在谢泠那转瞬即逝的笑意上，心头猛地一抽，他犹豫许久，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一句：“路途遥远，一路……务必保重。”

谢泠微微一笑：“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