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泠向林晏道完谢,便又回了后厨,此时所有饭菜都已出锅,沈家人正围在一起做果盘,谢泠便也加入其中,和沈韶光一起,拿着小刀给洗好的瓜果削皮去芯。
正干着,一个宫女打扮的女生走了过来,向谢泠行礼道:“谢娘子,长公主有请。”说完,又对沈家人道,“传长公主的话,沈家承办宴席辛苦,若喜听诗论道, 可前往曲水流觞席,一同落座宴饮。”
沈家人闻言又惊又喜,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向宫女道谢。
谢泠心中却有些打鼓,她与长公主素不相识,为何突然单独召见自己?她将手中的小刀交给沈韶光,低声嘱咐了几句,便跟着宫女穿过重重回廊,往内苑深处走去。
这一路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比之曲水流觞席面更显清幽雅致,行至一处挂着帷幔的凉亭时,宫女停下脚步,轻声道:“谢娘子,殿下就在亭内,请娘子自行入内。”
谢泠向宫女道了谢,忙整理了一下裙摆,她深吸口气,轻轻撩开帷幔走了进去。
亭内铺着软垫,福慧长公主斜倚在榻上,脸上盖着一条丝帕,似乎是在小憩,她身侧站着两名捧着茶盏水果的侍女,见谢泠进来,有位侍女轻轻走上前,俯身在长公主耳边低语了几句。
福慧长公主闻声,抬手将脸上的丝帕取下,当谢泠看清她的面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谢娘子,好久不见呐。”福慧长公主展颜一笑,拿起一旁的团扇转了转,“娘子可还记得本宫?”
谢泠哭笑不得,半年前她刚穿到永安,由于没有这个时代的户籍,她连客栈都住不了,正走投无路时,她看聚贤巷有人在卖字画,于是生出了卖素描画的念头。
而眼前的福慧长公主,正是她第一个客人,也是光谷最多的客人,只是那时长公主自称是附近青楼哦的老鸨,三天两头会请她去聚贤巷附近的酒楼,为她店里新来的小倌作画。
一想到自己那时候还跟人家长公主开玩笑,说什么等她有钱了,要天天光顾人家的生意,还说什么要把这些小倌的画像张贴起来日日观看,谢泠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定了定神,连忙赔礼:“民女拜见长公主殿下,先前不知殿下身份,言语无状,还望殿下恕罪。”
福慧长公主闻言,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恕罪?恕什么罪?本宫那些面首个个容貌俊美,别说你了,就是本宫,也忍不住想日日观赏。再说了,若非娘子那画技传神,将他们的风姿勾勒得栩栩如生,本宫又怎会成为永安一众寡居贵女艳羡的对象?娘子可知,你那些素描如今可是抢手得很,多少人求本宫割爱,本宫都没舍得呢。”
谢泠有点社死,她垂着头不敢看长公主:“殿下、殿下谬赞了,民女画技一般,当不得殿下如此夸奖。”
“画技一般能画出那样的神韵?”福慧长公主挑眉,眼神带着几分促狭,“好了,本宫就不开你玩笑了,说起来,本宫今日召娘子前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问问你,这两个月怎么都不出摊?本宫派人去聚贤巷寻了你几次,都说你搬走了,连个去向都没留下,要不是本宫的侍女在厨房看见你在帮沈家人择菜,本宫还真以为你卷了铺盖离开永安了呢。”
说到这里,长公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谢泠身上,带着一丝关切:“帮厨的活实在辛苦,日日要与油腻打交道,烟熏火燎甚是伤肌肤。娘子既有这般画艺傍身,何苦做此粗笨活计?本宫府中正好缺一位画师,薪资月例定然比你在沈家帮厨丰厚得多,不知娘子可愿屈就?”
谢泠猛地抬起头,有些感动的道:“殿下厚爱,民女甚是感动,只是民女如今在林少尹麾下做些整理卷宗和画追捕令的差事,因初来乍到事务繁杂,又需时常随林少尹外出查访,故而无暇再去聚贤巷摆摊。至于搬走一事,也是因林少尹担心民女孤身一人,恐遭那些人犯报复,特意将云水苑一间客房租给了民女。民女当时走得匆忙,未曾来得及告知相熟之人,倒是让殿下挂心了,民女惶恐。”
福慧长公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饶有兴致地追问:“林安然的性子可是出了名的冷淡、不近人情,你竟能在他麾下做事,还得了他的照拂?”
谢泠脸上微微一热,忙解释道:“回殿下,其实林少尹并非如传闻中那般难以相处,他虽看似清冷,实则心细如发,对下属也多有照拂,他只是不擅言辞,并非冷漠。”
福慧长公主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亭外匆匆走来一名内侍,在廊下躬身禀报:“殿下,卢小郎君方才对沈家人发难,林少尹出面维护,将卢小郎君请出了府。”
福慧长公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秀眉微蹙:“又是卢小郎君?唉,好歹也是世家大族出身,行事却如此让人诟病,半点没有世家子弟该有的沉稳持重。卢小郎君此次……因何对沈家人发难?”
那内侍垂首回话:“回殿下,卢小郎君欲攀附林少尹,然林少尹对其颇为冷淡,卢小郎君自觉失了面子,又见林少尹对沈家颇为照拂,恰巧沈大娘子不小心碰到他,他便将一腔怨气都撒在了沈家人身上,言语间多有侮辱之词。林少尹看到后,便出面制止,将人强硬‘请’走了。”
福慧长公主听完,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真是岂有此理!自己没本事得到林安然的青眼,反倒迁怒于旁人,这般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性子,也配称得上是世家子弟?沈家也是安分守己的良善人家,平白无故遭此羞辱,林安然维护得好!本宫看那卢家小子,就是被家里人宠坏了,眼高于顶,不懂得尊重他人。”她顿了顿,看向谢泠,语气缓和了些,“说起来,沈家待你如何?你在沈家帮厨这段时日,可曾受委屈?”
谢泠连忙起身,对着福慧长公主深深一福,恭敬回道:“回殿下,民女并未在沈家做工,沈家小娘子沈韶光乃民女的好友,民女见他们人手不够,便自告奋勇前来搭把手,并非受雇于沈家。沈家人对民女很好,沈小娘子待民女如亲姊妹,沈伯父神伯母也拿民女当亲女儿。”
福慧长公主听闻此言,面上的不悦之色稍减,她轻轻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林安然向本宫举荐沈家人时,也夸沈家人的厚道,说他们虽是商贾之家,却重情义、,如今听你这般说,倒真是不假。本宫记得你那时说自己孑然一身,如今有了他们一家,也是你的福气。”
说完,福慧长公主示意侍女扶她起来:“走吧,时辰到了,别让大家等着急了。”
谢泠连忙跟上,待他们快走到曲水流觞席面时,远远地,谢泠听见了沈韶杰的声音,他似乎在向人抨击那些将女子视为附庸、禁锢于后宅方寸之地的陈腐观念。
为首的福慧长公主听到后,脚步微顿,她侧耳听了片刻,转眸看向身后的谢泠:“谢娘子,那位绿衣的,可是沈家小郎君?”
谢泠顺着长公主的目光望去,只看到沈韶杰一个穿绿衣的,于是点了点头:“回殿下,正是沈家小郎君沈韶杰。”
福慧长公主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没想到商贾之家,竟也有这般见识的儿郎,倒是颇合本宫胃口。”说罢,她便抬步径直朝着沈韶杰走去。
沈韶杰正说得兴起,忽觉周遭气氛一静,紧接着,便有侍女高声喊了声:“长公主到。”
众人一听,忙收敛笑容,各归各位,向福慧长公主行礼。
沈韶杰也惊了一跳,他连忙低下头,与众人一同躬身行礼。
“沈家大郎君,见地独到,字字珠玑,有些意思啊。”福慧长公主没有理会众人,只径直走向沈韶杰面前,伸手抬起沈韶杰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然在看到沈韶杰的长相后,福慧长公主眼中的赞赏却顿时凝固了,几乎是下意识的,她脸上露出了嫌弃:“神郎君这……这般容貌,倒真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最终那嫌弃之色毫不掩饰地溢于言表,“神郎君的见解本宫很喜欢,可惜容貌粗鄙了些,要不然招入府中,为本宫近臣,倒是也别有一番滋味。”
说着,她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猛地松开了手,还用帕子擦了擦指尖。
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滞,众人皆是埋头忍笑,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着沈韶杰,那目光中带着几分同情,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福慧长公主目光不悦的扫过看好戏的众人,朗声道:“诗会继续,别因本宫来了,都放不开了。”警告完别人,她又看向谢泠,“谢娘子,随本宫到主位落座,本宫让人准备了你常用的那款纸笔,烦请谢娘子帮本宫画下今日诗会的热闹景象。”
“是,殿下!”谢泠应下,亦步亦趋地跟在福慧长公主身侧,在经过林晏身侧时,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去,正对上林晏投来的疑惑目光。
“等回家我再解释。”抛下这句,谢泠便加快脚步跟上了福慧长公主的背影。
林晏望着她纤细的背影,脸色虽说又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那目光落在谢泠背影上时,多了几分担心。
主位上,福慧长公主斜倚着软榻,她招手唤来侍女,亲手倒了杯酒,让侍女放到溪中的荷叶托盘上,微风拂过,杯盏随波轻漾,停在谁的面前,谁便需取杯饮酒,即兴赋诗一首。
酒盏在溪水中轻轻打着旋儿,最终缓缓停在在了柳丰的面前。
柳丰见状,吩咐侍从去取酒杯,他则从容起身,对着主位上的福慧长公主拱手行礼,又朝着一旁的谢泠点头一笑后,他端过酒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目光扫过四周春色,略一沉吟,便朗声做起了诗。
柳丰的声音清朗,诗句亦是清雅脱俗,引得众人纷纷颔首称赞。
谢泠看着柳丰这翩翩佳公子的模样,脑中霎时便对今天的这幅《曲水流觞诗会图》有了灵感,她迅速支好画板,握住炭笔开始勾勒起来。
纸张有限,她只画了八个人物,其中六个都是被击鼓传花到的作诗人,她选取了他们起身作诗时的神态与身姿,或蹙眉沉思,或引颈高吟,或是因做不出诗而面红耳赤、抓耳挠腮的,总之各有姿态。
第七个人物,自然是福慧长公主,她将长公主斜倚软榻的慵懒姿态描绘得淋漓尽致,眉眼间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睥睨众生的傲气,仅用寥寥数笔便跃然纸上。
至于第八个人物,谢泠原本是想画自己的,然等她回过神时,她却发现自己已经鬼使神差般地将林晏此时的动作画了上去。
画中的他,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并未参与到饮酒赋诗的喧闹中,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望向远方,与周围或激昂或窘迫的众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自成一个安静的世界。
谢泠细细勾勒着林晏衣袍的褶皱,笔触不自觉地放柔,连带着画中人的眉眼也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
画完他,谢泠看着整幅画,总感觉似乎少了点什么,她目光在画纸上逡巡片刻,又抬头望向林晏的方向,只见他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态,此刻正隔着席位,与她遥遥相望。
四目相对的一瞬,林晏向谢泠投来一个微笑,那笑容甚是温柔,似春日拂过湖面的微风,让谢泠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正是这一笑,让谢泠忽然就明白了这幅画少的是什么,她立即执起笔,在画中添了一株花开正盛的海棠,海棠花后是她和沈家人探头探脑的模样,虽只露出半张脸,却将那份躲在暗处偷看的好奇与雀跃描摹得活灵活现。
如此一来,画中既有吟诗者的雅兴、长公主的雍容,又有林晏的静逸,更添了几分寻常少女的娇憨灵动,整个画面顿时鲜活饱满起来,仿佛能听见席间的朗朗诵诗声与花丛后的窃窃私语交织在一起。
谢泠放下炭笔,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浑然未觉林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