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妃的丧事很简单，皇帝允姜元甫请求，没有以妃嫔之礼大办，只将其安葬于景铃公主陵侧，与早逝的景铃公主作伴。
萱妃下葬那日，姜染看着萱妃亲手为她缝制的婴儿虎头鞋，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
她不懂，明明他们已经赢了，皇后自戕，庆王被囚，其党羽被连根拔起，当年替皇后毒害景铃公主的宫女太监，也已被皇帝下令五马分尸，可为何，萱妃盼了这么多年的公道终于来了，她却还要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离开。
姜染还想着，向皇帝请旨，允萱妃出宫养老，她要带她去看看京城外的山川河流，去尝尝江南的新茶，去听听塞北的胡笳，让那些宫廷的阴霾与血腥，都消散在自由的风里。
可如今，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顾虑到姜染不日就要临盆，姜元甫没让姜染去随祭，只让宋墨代她为萱妃上了三炷香。
宋墨回来时，身上还带着未散的纸钱灰烬气息，他走到姜染身边，摸着她的脸，温柔说道：“萱妃的心其实早在景铃公主去后就跟着死了，这些年撑着一口气，不过是盼着能替公主讨回公道。如今大仇得报，她心里那点念想没了，自然也没了活下去的力气。”
元宵宫宴后的第五日深夜，姜染发动了。
姜染是被一阵猛烈的抽痛疼醒的，起初她还以为是孕晚期的正常不适，毕竟这段时间以来，她的身体已经经历了太多类似的状况，像是腰酸背痛、肚子发紧等，都成了家常便饭。
她下意识地想要翻个身，希望通过调整姿势来缓解这种难熬的疼痛，让自己能够重新入睡。然而，当她试图挪动身体时，却发现那痛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强烈，就像无数细密的针同时刺入肌肤，并且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一浪接着一浪地朝她袭来，直往骨头缝里钻去，更糟糕的是，没过多久，她突然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下面流了出来。
姜染被吓懵了，她赶紧推了推身旁的宋墨：“砚堂，你醒醒，我好像……”话还没说完，又一阵更剧烈的疼痛猛地攫住了她，让她瞬间倒抽一口凉气，后面的话语也被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细密的冷汗从额头渗出，浸湿了鬓角的发丝。
宋墨本就睡得不沉，宫宴之后他每天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姜染，时刻留意着她的动静，此刻被姜染一推，立刻便惊醒了。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宋墨一眼就看到了姜染苍白如纸的脸和额头上不断滑落的冷汗，心瞬间揪紧。“怎么了？是不是又抽筋了。”
姜染疼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她死死咬着下唇，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叫稳婆……我破水了。”
宋墨闻言，瞳孔骤然一缩，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她的身下。虽然光线昏暗，但他还是隐约看到被褥上似乎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宋墨见状，立刻翻身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快步跑到外间，对着守夜的陆鸣喊道：“让丫鬟速速起锅烧水，再让陆争去请卢院判，你速去厢房将崔嬷嬷请来。”
陆鸣本是半醒着打盹，被这急促的喊声惊得一个激灵，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声应道：“是，属下这就去！”
宋墨吩咐完，转身冲回内室，姜染又一阵剧痛袭来，蜷缩着身体，发出了压抑的痛呼。宋墨连忙回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她半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试图给她一点安慰。“不怕灵雎，我已经让陆鸣去请崔嬷嬷了，卢院判也马上到。”
崔陆鸣的动作是快，不过片刻功夫，就带着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穿的崔嬷嬷跑进了内室。
崔嬷嬷是京城中有名的千金圣手，接生过不少达官显贵家的子嗣，经验极为丰富。她一进内室，也不多话，洗净手就探向姜染的脉搏，又掀开被子仔细检查了一番，随即沉声道：“国公，夫人这是动产了，但宫口还未开，国公赶紧将夫人扶起来走几圈，莫要让她一直躺着，否则羊水流干，产程怕是要拖久了。”
崔嬷嬷说完，便开始吩咐丫鬟们准备生产要用的东西。
宋墨闻言，立刻依言小心翼翼地扶着姜染起身，她浑身无力，几乎将所有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每走一步都伴随着细密的冷汗和难以抑制的颤抖。
“崔嬷嬷。”宋墨心疼道，“有什么法子能止痛么？我夫人她，疼得厉害。”
崔嬷嬷正指挥着丫鬟将烧好的热水倒进铜盆，闻言叹了口气：“国公爷，女人生孩子自古如此，没法子的，国公爷若想让夫人痛的少些，就扶着夫人再走走，宫口开得快，夫人才能少受点罪。”
姜染靠在宋墨怀里，听着崔嬷嬷的话，疼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只能死死咬着下唇，调整呼吸。
宋墨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更紧地搂住她，一边扶着她慢慢走动，一边低声安抚：“别怕，灵雎，再忍忍。”
崔嬷嬷给姜染教着缓解疼痛的呼吸口诀，不知是不是错觉，姜染按着法子跟着阵痛的节奏呼吸，果真感觉腹部那一阵阵的抽痛似乎减轻了些许。
宋墨感受到怀中人儿紧绷的身体有了片刻的放松，悬着的心也跟着落下一点点，他腾出一只手，用干净的帕子轻轻擦拭着她额角的汗。
然而好景不长，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更剧烈的疼痛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姜染只觉得五脏六腑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方才好不容易积攒的些许力气瞬间被抽干，双腿一软，若非宋墨死死托住，险些便要栽倒在地。
“灵雎！”
崔嬷嬷见状，连忙上前帮忙：“国公快把夫人扶回床上，夫人怕是宫口开了！”
宋墨闻言，连忙打横抱起姜染，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崔嬷嬷招呼其他人都出去，只留下两个打下手的丫鬟和宋墨，她让宋墨扶着姜染的上半身，又让丫鬟把火盆里的炭拨得更旺些，她搓热手后，快手快脚地解开姜染湿透的中衣下摆，埋头一探，随即欣喜道：“夫人这宫口开得真快，已经能看见孩子的头了，夫人还记得老身前几日教您的用力法子吗？莫怕，跟着老身的口令来，深吸一口气，再使出全身力气往下挣，很快就能生了。”
姜染疼得眼前阵阵发黑，牙齿死死咬着嘴唇，唇边已然渗出血丝，她死死抓着宋墨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宋墨虽被抓得生疼，却只顾着低头柔声安抚：“灵雎别怕，我在这儿，你跟着崔嬷嬷的口令来，我陪着你。”
崔嬷嬷坐在床边，沉稳地指导着：“夫人吸气，对，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往下用力，像出恭那样……很好，夫人再来一次！”
姜染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配合着崔嬷嬷，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枕巾。腹中的剧痛一阵紧过一阵，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撕裂开来，可她看着宋墨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与鼓励，想起腹中即将出世的孩子，便又咬紧牙关，再次用力。
终于，在经历了近一个时辰的煎熬后，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产房内凝重的空气。崔嬷嬷动作利落地清理、包裹，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恭喜夫人，恭喜国公！是位小世子！”
宋墨悬着的心骤然落地，他俯身抱住姜染，声音沙哑的厉害：“灵雎，辛苦你了，你做得很好。”
姜染虚弱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却准确地捕捉到宋墨眼中的热泪：“你哭什么？”
姜染不问还好，一问宋墨瞬间泣不成声，他将头埋在姜染颈窝，泪水很快便浸湿了她的衣襟。
崔嬷嬷抱着孩子，一时不知是该抱上前还是不抱上前，她接生了这么孩子，见过那么多陪妻子生产的贵人，还是头一次遇见像宋墨这般失态恸哭的。
崔嬷嬷以为宋墨是心疼姜染，却看到姜染也哭了起来。姜染一手摸着宋墨的耳朵，一手像哄孩子一样轻拍着他的背：“都结束了，砚堂，一切都结束了，我们的孩子，会有父母疼爱，他不会再经历我们所经历的，他会幸福的，砚堂，你也会很幸福的。”
宋墨在她的安抚下，渐渐止住了哭声，只是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望向崔嬷嬷怀中的襁褓。
崔嬷嬷见状，连忙抱着孩子上前几步：“夫人，国公您看，小世子多俊啊，眉眼像极了国公，这鼻子嘴巴，又像极了夫人，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宋墨的目光紧紧锁在那个小生命上，那小小的人儿正睁着眼睛四处看，小嘴巴时不时地咂巴一下，宋墨看着孩子，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遍了宋墨的四肢百骸，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是血脉相连的悸动。
姜染眨了眨眼，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将孩子放到自己身侧，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气息，小脑袋微微动了动，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了几下，最终抓住了姜染的一根手指。
崔嬷嬷一笑，招呼着丫鬟收拾东西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刚刚迎来新生命的夫妇。
门外，姜元甫蒋梅荪、窦昭纪咏几个，都已闻讯而来正焦急地候着。见崔嬷嬷出来，姜元甫率先迎上前，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崔嬷嬷，我女儿还好吗？”
蒋梅荪也紧张的问道：“崔嬷嬷，我外甥媳妇没遭多少罪吧，还有孩子呢？男孩还是女孩？”
窦昭与纪咏虽未言语，但那同样焦灼的眼神，也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担忧。
崔嬷嬷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都因这喜悦而舒展开来，她朝着众人深深福了一福，扬声道：“恭喜各位贵人，郡主母子平安！夫人生产顺利，诞下一位小世子，粉雕玉琢的，俊得很！”
“母子平安”四个字落下，门外众人悬着的心顿时落回了实处。姜元甫长舒一口气，素来沉稳的脸上也难掩激动：“好，好，平安就好……”
蒋梅荪更是喜极而泣，直对着祠堂方位喊道：“吾妹，你在九泉之下亦可安心了！”
窦昭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下来，眼中闪过一抹释然与真切的喜悦，她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纪咏，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他们几个的命运，终于随着这个孩子的降生，彻底迎来了真正新生。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