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皇后发话,宴席才算正式开始,窦昭拍拍手,舞娘们便踏着轻柔的乐曲鱼贯而入,长袖舒展如流云,还有杂技艺人翻着筋斗上场,引得席间众人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
皇后望着场上翩迁起舞的舞姬们,感叹道:“这些姑娘们跳得真好,都是人才。”
窦昭笑着接话:“人才谈不上,只是各有喜好,学成了讨份生计,就不用靠家里,靠男人过活了。”
这话一出,皇后看窦昭的眼神越发欣赏起来,连带着看向姜染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暖意,仿佛在说“你身边有这样通透的朋友,是你的福气”。
一曲毕,皇后端起酒杯,说道:“今儿给各位备下的,都是百年花酿,本宫来许个愿,望今日之后,这一方天地,都能焕然一新。”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举杯,应和着皇后的吉言。
姜染和窦昭对视一眼,果然,等皇后酒杯重重磕在案几上,宣悦殿突然涌出数十名缉影卫,他们个个执刀,迅速将殿内各家女眷团团围住。
殿中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方才还觥筹交错的宗妇贵女们脸色煞白,有的甚至惊呼出声,下意识地往桌案下躲。
皇后端坐主位,面色平静无波,她看一眼苏琰,苏琰立刻会意,扬声道:“今夜宫中出现了逆贼,庆王殿下正在清剿,娘娘为了诸位夫人的安全着想,宣悦殿不得不封,还望诸位夫人稍安勿躁,待危机解除,自会送各位归家。”
苏琰话音一落,殿内顿时一片死寂,在场的夫人们多是世家贵女出生,怎会看不出这不过是皇后冠冕堂皇的说辞,她的目的是想将她们这些家眷扣为人质,以此来牵制各自背后的家族,让庆王“清剿逆贼”的行动畅通无阻。
此时西洋钟的分针还有两分就指向了十二,姜染与窦昭对视一眼,忽然眉头一皱,扶着肚子就趴在了桌案上,像是有些不适。
皇后见状,脸上的冷意再不掩饰,她吩咐苏琰:“将国公夫人带去偏殿,好生照看,再将稳婆带过去。”
苏琰领命上前,眼神在姜染高高隆起的小腹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随即恭声道:“是,娘娘。”说罢,便示意两名宫女上前搀扶。
姜染顺势“虚弱”地靠在宫女身上,临走前,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窦昭,后者回她一记安心的眼神后,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偏殿内,姜染被安置在软榻上,稳婆早已候在一旁,见她捂着肚子蹙眉,立即吩咐两名宫女去端热水剪刀,
宫女刚一离开,姜染便直起了身子,哪里还有半分虚弱之态,她迅速起身,拔出簪子照着稳婆的脖子就插了进去,稳婆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喷溅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姜染胸前的衣襟。
姜染眼神冰冷,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拔出簪子,用帕子擦去上面的血迹,又重新戴回发间。
姜染盖好稳婆的尸体,快步走到窗边,警惕地望向外间,这时西洋钟的报时声透过窗缝传来,几乎就在钟声响彻宣悦殿的刹那,一串震天动地的鞭炮声骤然炸响,噼啪声密集如骤雨,瞬间打破了局势。
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声响,仿佛有千军万马正朝着这边涌来。
“嫂嫂!”
屋外突然传来的呼喊吓了姜染一跳,她打开门,看到的是一身舞娘打扮的林湘。
姜染跟在林湘身后,一边往和窦昭约好的乾清宫跑,一边向林湘询问窦昭那边的情况。
“窦昭姐没事,舞娘都是咱们书楼的兄弟们假扮,鞭炮一响,大家就控制了局面,那个苏司正也突然反水,帮咱们挟持了皇后,他们这会儿估计也已经撤出宣悦殿了。”
“看来,我们确实赌对了。”
姜染摸了摸发簪,苏琰的身世,窦昭早已经查清,也知道了她本性不坏,她帮皇后做事,不过是因汪格以她母亲和弟弟性命胁迫,汪格死后,这个软肋又被捏在了皇后手里。
从答应帮苏大娘找女儿,却发现女儿正是苏琰开始,窦昭就想到了以此拉苏琰反水,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今日故意将发簪带进宫,便是算准了皇后多疑的性子,定会带苏琰在身侧。
还好,他们赌对了,苏琰不仅帮忙换下了那碗催产药,还在关键时刻反了水。
姜染心中稍定,脚下却不敢有丝毫松懈,林湘扶着她,卓文卓武在前方开路,他们很快便抵达了乾清宫。
乾清宫的守卫早已被宋墨换成了定国军精锐,姜染让林湘他们去支援宋墨,自己只身入了殿。
殿内烛火通明,明黄的床榻上,躺着的正是皇帝,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俨然一副昏死过去的样子。
姜染快步上前,看了皇帝一眼,问汪渊:“陛下怎会如此?”
汪渊脸上满是焦急,声音颤抖:“皇后控制了太医院,软禁了卢院判,还让方士断了陛下的丹药,陛下本就体虚,又骤然断药,这才……”
说话间,窦昭也已赶到乾清宫,她一进来,就直奔榻侧的药箱,轻车熟路地从里面拿出针包,开始为皇帝施针。
见此情形,姜染笑了笑:“你猜到了?”
窦昭笑道:“纪见明和我们一起长大,他和我又互引为知己,我若连他这点计谋都猜不透,岂不是辜负了他?”
“所以,你与她割袍断义,是为了骗过庆王的眼线?”
“只有这样,庆王才会更相信纪见明,皇后控制了太医院,他们母子又多疑,无医师可用时,他们能想到的只有纪见明。”
姜染望着窦昭沉静从容的侧脸,对她的佩服又多了几分:“不愧是女诸葛,就是聪明。”
窦昭一笑,埋头继续为皇帝施针,最后一针,她落在了皇帝舌尖的海泉穴上,针尖从舌尖拔下那刻,皇帝喉间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睫微颤着似要睁开
“我用的是纪见明给我教的鬼门十三针,他说过,在海泉穴下针,可对闭厥之症,危在旦夕者,有着难以替代的奇效。那家伙惯会装神弄鬼,一句话总爱说三分留七分,先前他拉着我非要传授针法,我就猜到他定是有其他目的。如今想来,他大约早就料到皇后会害陛下昏迷,这针法便是特意留给我应对危局的。”
话音未落,皇帝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一线,虽仍浑浊无神,却已有了些许生气。
汪渊忙不迭地上前,小心翼翼地托住皇帝的后背,垫了个软枕。
皇帝喘息着,目光在几人身上转动,最终落在姜染和窦昭身上:“你们两个,又救了朕的江山一次。”
“陛下。”姜染道,“庆王的兵马已攻入顺天门,正汪乾清宫杀来,您,要去看看吗?”
皇帝自是明白姜染这么提议,是想让他亲眼目睹庆王他们是如何残杀他的子民的,以此断了他对庆王最后的那点父子情分。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扶朕……去看看。”
到了乾清宫殿,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只听得紧闭的乾清门外已是厮杀声震天,兵刃交击的铿锵声、甲胄碰撞的沉闷声、临死前的惨嚎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巨网,死死地笼罩着这座平日里庄严肃穆的皇宫。
姜染让宫人为皇帝搬来龙椅,其他人则站成一道人墙,将皇帝藏在身后。
皇帝扶着龙椅的扶手,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乾清门,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此刻正被人大力地撞击着,发出“哐哐”的巨响,门上的铜钉在震动中微微颤抖,每一次撞击,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终于,在又一次撞击后,门破了。
以庆王为首的叛军们,踏着破碎的木屑和散落的门闩,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为首的庆王,一身铠甲,面容冷峻,眼神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权力的欲望:“都给本王杀,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他身边的亲兵便如狼似虎地扑向姜染这队人墙。
姜染瞳孔骤缩,说时迟那时快,就当这些亲们的刀锋即将触及到他们时,宋墨带着严朝卿陆争陆鸣、还有那些留存在京城中的定国公精锐们,如同神兵天降般从大殿两侧的廊柱后、屏风阴影里疾冲而出,他们动作迅猛如豹,配合默契无间,甫一现身便将先冲上来的亲卫们斩杀殆尽。
“宋墨?”庆王望着手执鸳鸯双刀的宋墨,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更深的阴鸷与暴怒,“你居然没有毒发?”
宋墨闻言,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姜染,看到姜染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后,他转头再看向庆王时,眼神已恢复了惯常的冷冷:“区区怨憎会,还奈何不了我,倒是你,庆王殿下,谋逆叛国,该当何罪啊?”
庆王脸色铁青,他怎么也想不通,那怨憎会乃人间剧毒,见伤就中,他明明让亲信亲眼看着宋宜春将药涂在军棍上,将宋墨打了个皮开肉绽,为何此刻他不仅毫无中毒迹象,反而气息沉稳,身手比往日更显凌厉?
庆王的目光如毒蛇般扫过宋墨身后的姜染,心中猛地咯噔一下——是她!定是这个女人搞的鬼!
姜染挺直脊背,迎着庆王噬人的目光,掏出了那块合二为一的玉牌兵符:“奉陛下旨意,清君侧,诛叛逆!庆王以下,凡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这声音清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穿透了兵刃相接的嘈杂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而随着话音落下的同时,高耸的乾清宫殿上,冒出了数十名弓箭手。
庆王的亲兵们见状,刀锋不由一顿,脸上露出了迟疑之色,纷纷转头望向庆王,似乎在等待他的指令。
庆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举起长剑,厉声嘶吼道:“妖言惑众!她手中定是伪造的令牌!给本王杀了她,谁杀了她,本王给他拜相封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