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年三月初九,围猎魁首皆是由皇帝亲自考较得出,今年也不例外。
姜染因未参与闺仪考较,本该作为观礼者,随淑德长公主一起坐在棚席一侧,看着皇帝为成绩优异者行赏,却不想皇帝在路过她们时,竟停下了脚步,让她们随他身侧落座。
姜染一愣,正惊讶着这似乎不合规矩,却见淑德长公主已盈盈起身,跟着皇帝一同走向了主位。
姜染见状,也只好压下心中的疑惑,起身跟了上去。
主位视野开阔,能将底下排队站立的一众考生尽收眼底,姜染跟在淑德长公主身后,小心翼翼地落了座。
片刻后,她偷偷抬眼,却见皇帝正一脸慈爱的看着自己:“灵雎今日怎未参与考较?”
姜染连忙起身,恭敬地行礼答道:“回陛下,闺仪考较,考的是厨艺、花道、焚香、茶礼,焚香和茶礼臣女还略通一二,只是这厨艺与花道,臣女实在朽木难雕。”
皇帝听闻,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闺仪考较参加不了,可以参加围猎啊,朕记得你力气很大,生擒只猛虎应当不在话下。”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跟着笑出了声,唯有顾玉窦昭和宋墨,一脸骄傲的看着姜染,尤其是宋墨,那脖子挺的,好似在说:“看,这就是我未婚妻,多厉害,连陛下都夸她。”
姜染被众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笑了笑,说道:“陛下就别打趣臣女了,臣女虽有些力气,却也自知斤两,断不敢在围猎场上也丢人。”
皇帝哈哈笑了起来,转头看向底下站着的宋墨:“砚堂,灵雎这丫头小时候可没少揍太子,你以后的日子,可有的受了。”
宋墨目光温柔地看向姜染:“陛下放心,灵雎不会欺负臣的。”
皇帝听后,又是一阵爽朗大笑,目光在宋墨和姜染之间来回打量,打趣之意更浓:“朕瞧着你这模样,已然是被这丫头拿捏了,想不到平日里在外被称‘活阎王’的宋砚堂,如今在这丫头面前倒变成了绕指柔。”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哄笑,待大家笑罢,皇帝笑着摆摆手,让人递上刚统计出来的排位名册。
翻开一看,位居第一的果然是董其。
皇帝微微皱眉,看向了董其:“董其,你猎到的是何物?”
董其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回陛下,臣猎到一头白斑猛虎,已移交百兽园内监了。”
皇帝赞许的点点头,又看向位居第二的宋墨:“砚堂,你猎到了什么?”
宋墨:“禀陛下,臣猎到一条白花毒蛇。”
皇帝微了眯眼,好奇道:“毒蛇并不在狩猎的猎物名册之列,有什么可值得你猎的?”
宋墨从容答道:“陛下所获乃是黑熊,其身形、战力不输虎狮,堪称兽王,且怀有仁心,甚少主动出击,颇有我朝风范。黑熊虽强悍勇猛,唯独却常为毒蛇偷袭所困扰。”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抬头直直望向皇帝,目光沉静而坚定,“臣唯愿为陛下除纤芥之疾,以身平波涛惊澜,守清明盛世。”
姜染望向主位上的皇帝,只见皇帝似是被宋墨的说辞所触动,目光陡然伤感起来,他紧盯着宋墨的脸庞,嘴唇颤抖,眼神复杂,仿佛在透过他凝望另一个人。
会是定国公吗?姜染在心中暗自揣测。
片刻之后,皇帝收回目光,神色逐渐恢复平静,他缓缓起身,走下台阶,亲手将宋墨扶起,声音带着几分感动和关切:“若非那宋宜春下了死手,你又怎会病弱成现在这幅样子,往年围猎,你最少都要猎两头猛虎的。唉……说到底,是朕对不住你。”
说着,皇帝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亲手披在了宋墨身上。
宋墨因皇帝的关怀举动,感到有些受宠若惊,他庆幸自己的这招以退为进成功奏效,可同时的,他感觉自己似乎看不懂这位一国之君了。
明明舅舅蒙冤而“死”,全是他间接促成,可现在,这位皇帝又对他表露出超乎寻常的关切与厚待,仿佛先前那个利用权利包庇真凶的不是他。
“砚堂。”皇帝摸着宋墨的胳膊,语气慈爱的说道,“眼下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不可再沉溺于伤情,你所猎之物正合朕意,朕免了你的孝期,即刻就任金吾卫指挥同知。朕今日出宫前,让钦天监对了你和灵雎的生辰八字,钦天监言你们二人命格相合,天作之合,下月初七是个良辰吉日,朕已着人去筹备你们的婚事了。”
宋墨听着皇帝这一连串的安排,心中五味杂陈,但到底还是欣喜多过了苦涩,他连忙跪下,重重磕了个头:“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欣慰一笑,又看向跟着宋宜一起行礼的姜染:“结束之后随朕回宫,朕让内务府为你们裁制婚服。”
姜染谢恩。
皇帝微微点头,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视一圈,又道:“今日围猎,诸位都表现不错,董其赐骑尉衔、赐玉带,闺仪榜首窦昭,其名下所有生意,赐免三年商税,其他人,也各有赏赐。”
众人闻言,纷纷跪地谢恩。
这时,汪渊快步上前,躬身凑到皇帝耳边道:“陛下,邬阁老和王大人从辽东回来了,窦世枢窦大人出使力真也已归来,此刻都在偏殿待召,太子殿下与窦大人起了争执。”
皇帝闻言,眉头微微一皱,旋即舒展开来,目光扫过下方跪地谢恩的众人,沉声道:“都平身吧,朕还有政务要处理,御膳房在外围设了宴,大家可移步前往,尽情享用。”
皇帝说完,便迈步而去。
待目送皇帝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众人立刻三五成群四散离开,姜染正好有点饿了,刚准备开口问宋墨窦昭要不要一起去,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宋墨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了来源:“是济宁侯的信号弹。”
姜染下意识地看向窦昭,窦昭本不想理会,谁知素心却突然跑了过来:“小姐不好了,明姐儿不见了,夫人已经派下人四处寻找了,都一个时辰了还没找到。”
“窦明落选时就走了,再没见人影。”窦昭说着,心中涌起一股不安和怀疑,“此事万不敢张扬,我们先分头去找找,窦明一个姑娘家,若是真和魏廷瑜在一起,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好。”
姜染和宋墨对视一眼,均点头同意,顾玉帮忙找来马匹,几人匆匆跨上,便朝着信号弹升起的方向策马而去。
围猎结束,未被猎到的猛兽,会由百兽园内监抓赶回笼,宋墨问了几个相熟的内监,确认所有猛兽毒蛇都已归笼后,他指挥大家分头寻找。
窦昭和顾玉一组,沿着视野开阔处搜寻,姜染则和宋墨一起,朝着围猎场地形复杂的荆棘丛林搜寻。
荆棘丛林枝叶繁茂,遮挡住了大部分视线,行走其间十分艰难。宋墨手持鸳鸯双刀,小心翼翼地劈开挡在前面的荆棘,姜染紧紧跟在他身后,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周围。
终于,在一片被藤蔓缠绕的隐蔽角落,他们发现了一串凌乱的脚印,脚印新鲜,显然是不久前留下的。宋墨蹲下身子,仔细查看脚印的大小和走向,眉头紧锁,低声对姜染说:“这脚印纤细,多半是窦明所留。”
姜染闻言,心中一紧,连忙沿着脚印的方向跑去。
终于,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小空地上,他们看到了窦明的身影。她正埋头蜷缩在一棵大树旁,浑身颤抖,似乎吓得不轻。
“窦明!”姜染大喊一声,快步奔了过去,然没等她靠近窦明,宋墨竟突然冲上来,一把将她拉回了身后。
宋墨对姜染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握紧双刀,目光警惕地盯着蹲在地上的“窦明”。
姜染一看宋墨这反应,只疑惑了一下,便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她顺着宋墨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眼前的“窦明”有些不对劲,那衣裳虽是窦明的,可身形却比瘦弱的窦明要壮硕许多。
宋墨递给姜染一把刀用于防身,护着她缓缓向后退去。可还没等他们走出两丈远,耳边便响起了哨声,紧接着,四周突然窜出数名黑衣人,他们手持利刃,眨眼便将二人团团围住。
宋墨紧紧握着刀,将姜染护在身后,冷冷开口道:“你们究竟是何人,为何在此设伏?”
有笑声从黑衣人身后传来,姜染循声望去,只见“窦明”终于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那是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还少了一只耳朵,他目光阴冷地扫视着宋墨和姜染,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你们倒是警觉,可惜,今日插翅也难飞。”
宋墨面色冷峻:“我宋墨与阁下无仇无怨,阁下究竟为何要对我二人痛下杀手?”
男人并未作答,他越过宋墨,目光落在姜染身上:“姜小姐,十七年前是我疏忽,才让你从我手中逃脱,今日可没那么好运了。”
“十七年前?”姜染一惊,“澄平八年上元节的那场刺杀,是你们所为!”
男人冷笑一声:“不错,正是我们。当年你和你母亲撞破了我主子的好事,我们自然不能留你们活口,没想到你命大,逃过一劫。不过今日,你休想再逃。”
“痴心妄想!”宋墨护紧姜染,冷冷道,“敢动她,先过我这一关。”
男人不屑地看了宋墨一眼:“就凭你?”说罢,男人一挥手,黑衣人便如恶狼般冲了上来。
刀光剑影瞬间交织在一起,宋墨一边护着姜染,一边奋力挥刀抵挡着黑衣人的攻击。他的刀法凌厉,每一刀都带着破风之声,逼得一众黑衣人一时难以近身。
男人没想到宋墨中了毒还能以一敌十,他得速战速决,不然时间一长,难保金吾卫不会发现赶来支援。
于是在与手下对视一眼后,他让众人提升攻速,设法牵制住宋墨,他则退居后方,从怀中掏出一枚暗器,朝着宋墨的命门射去。
果不其然,在看到他掏暗器的动作后,姜染一时分心,只顾着护宋墨,却忘了护住自己,被一名黑衣人趁机划伤了手臂。
宋墨见姜染受了伤,动作微微迟滞,虽只有一瞬,却也给了杀手们可乘之机,几柄长剑同时向他刺来,宋墨虽奋力抵挡躲避,可到底双拳难敌四手,其中两剑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带出一串血珠。
“砚堂!”姜染惊呼一声,顾不上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拼尽全力举刀砍向伤了宋墨的那两个杀手。
姜染的武艺虽不及宋墨十分之一,幸而她力气惊人,那两个杀手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大的力气,一时不察,被姜染砍得连连后退,其中一人躲避不及,被姜染一刀划破了胸前的衣襟,露出里面暗藏的软甲。
姜染见一击未中,也不气馁,再次挥刀而上,刀法杂乱无章,逼得那两个杀手不得不全力应对,竟一时无法再对宋墨出手。
少了两个劲敌,宋墨终于得以喘息,他瞅准一个时机,一脚踢飞那个被姜染划破衣襟的杀手,然后反手一刀,结果其性命。
有一名杀手见同伴丧命,心中大骇,手中长剑一时忘了挥动,宋墨看准破绽,身形一闪至他身侧,手中长刀如闪电般劈下,那杀手只觉眼前寒光一闪,还未及反应,脖颈处便传来一阵剧痛,鲜血喷涌而出,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其余杀手见此情景,心中惧意更甚,攻势也不由得乱了几分。宋墨趁势而上,刀光剑影间,又斩杀两人。
眼见自己带来的十二人已折了三个,领头男人气急,立即让手下人改变战术,再次向宋墨和姜染围攻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宋墨打算以自己的性命为姜染杀出一条生路之际,陡然间,无数箭矢划破长空,朝着那些杀手呼啸而至,眨眼间,杀手们躲避不及,纷纷中箭而亡,只剩下一只耳的男人。
姜染下意识回头,只见不远处不知何时站满了缉影卫,陈嘉也在其中,领头人是汪格。
姜染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汪格举起弓箭,直接贯穿了男人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