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武做事惯会举一反三,他唯恐自己一人之力不足以唬住济宁侯府,他顺道还拉上了魏廷瑜常光顾的几家青楼赌坊的掌柜,这几家掌柜因魏廷瑜常年赊账不结早已心生不满,一听卓武是奉姜染之命要账,个个一呼百应,不仅主动将魏廷瑜过往所欠账目清算清楚,还添油加醋地说了些魏廷瑜在青楼赌坊里如何仗势欺人的恶行。
毕竟,比起流连酒色的济宁侯,姜染身后撑腰的宋世子,可是更值得攀附。
卓武又花几两银子雇了几个京中有名的长舌妇,借她们之口大肆宣扬魏廷瑜种种劣迹,一夜之间,关于魏廷瑜的流言蜚语四起,街头巷尾议论纷纷,魏廷瑜的名声一落千丈。
本来魏廷珍是要今日设宴,邀窦世英王映雪窦昭窦明,前去济宁侯府商议婚事,突然出这么一出,济宁侯府已是颜面扫地,不得不紧闭府门筹钱还债,哪还有多余的精力银钱来设宴铺张。
济宁侯府这边自顾不暇,王映雪就是再着急将窦昭往火坑里推,也只能乖乖等风声过去。
帮窦昭解决了后顾之忧,姜染将注意又转向了英国公府。
宋宜春已经替换掉了蒋夫人身边除栖霞梅蕊外的所有仆从,姜染派去蒋夫人身边的死士,眼下只剩蒋术一个死士。
蒋术主管厨房膳食,平日除去为樨香院送去三餐吃食跟汤药,再无机会近蒋夫人身,好在令人欣慰的是,自姜染向蒋夫人拆穿了宋宜春的真面,蒋夫人虽未明面与宋宜春翻脸,但私下已对其有所警惕防备,开始让栖霞伪造血手帕送到宋宜春跟前,伪装她毒入肺腑时日无多的假象。
如此又安稳度过了几日。
自宋墨送来书信允诺他会帮忙救下窦昭安素开始,每隔两日,陆争就会送来一封宋墨的亲笔信。
说起来,可能是宋墨自幼参军,习惯了军营文书的书写模式,这使得姜染每次读他的信,总有种在读军报的错觉,言简意赅不说,每篇内容构成也完全一致,开头替窦昭跟苗安素向她报平安,中间汇报福亭民生,后面则是分享他查到的线索,而且最后在信的落款处,还不忘加一句“勿念”。
只是,令姜染有些失落的是,宋墨的亲笔信在送完第五封之后,她足足等了三天,却迟迟未能盼来第六封的踪影。
第四日,林湘传来消息,说是他们在被扣的苗家商船上找到了丁谓陷害苗家的直接证据,宋墨假借查案引蛇出洞,丁谓得知消息连夜仓皇出逃,被宋墨抓获囚于苗家商船船舱。宋墨以丁谓为饵,成功引出了那些假扮成海匪、杀害陈千户一行缉影卫的杀手,杀手领头人正是丁谓手下的刀疤脸护卫长。
然而,就当宋墨好不容易撬开他们的嘴,汪渊公公却带着一队人马突然出现,不但仅凭三言两语就哄骗的他们将丁谓及一众杀手移交,而且还当着他们的面将丁谓他们灭了口,彻底断绝了宋墨揭露真相的最后一线希望。
而后,汪渊宣读圣旨,定国公及其亲族奸党擅专,阖族男子流放,女子放归祖宅,定国公之死为丁谓一人所为,此及结案,英国公府宋墨阻碍公干,责令返京。
林湘在信中最后并未提及宋墨在汪渊离去后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但姜染可以想象的到宋墨心中定然愤懑难平,他那么忠君爱国、敬重定国公,可现实却给了他重重一击,陛下明知内情却不作为,为包庇幕后之人派汪渊远赴福亭灭口,这种种行为,远比不能为定国公昭雪更让他心寒。
也难怪他再无心思提笔写信。
一夜辗转反侧,次日天刚蒙蒙亮,姜染唤来值夜的卓武,安顿好一切后,她简单收拾了点行囊,一人一马踏上了前往福亭的路。
宋墨没有前世记忆,少年意气风发的年纪,正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憧憬,而今接连的变故跟打击,已彻底将他的信仰摧毁崩塌,如果没有人及时加以开解个引导,在这个节骨眼,宋墨很可能会在迷茫和绝望中,再次如前世那般走上一条不归路。
晨光微露的福亭街道行人稀疏,只有几家早食铺在开门迎客。
姜染牵着马一路前行,目光所及一片萧条狼藉,街道两旁的米铺粮行,大多门窗破损、货架散落,显然是经历了百姓的打砸抢夺。
在经过福亭乞丐常扎堆聚集的一处石桥时,姜染特意驻足看了一眼,里面不见人影,只有几张落灰生霉的破席子,在静静等待着它无法归来的主人。
姜染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楚,半年多前,福亭百姓们才刚经历过飓风水灾,灾后重建还未完全竣工,定国公的这场飞来横祸,不止害惨了定国公等人,还害惨了靠定国公才能安居乐业的福亭百姓,让他们的生活再次陷入了困境。
姜染真想冲进皇宫,拉他们这位皇帝来福亭,好好欣赏一番他还有他拼命要保之人所造的孽。
姜染直奔苗家仓库找寻窦昭,仓库里却只有苗安素与其父母忙碌的身影,并不见窦昭林湘几人,问过苗安素才知,窦世英窦世枢两兄弟昨日抵达福亭,也不知他们跟窦昭说了什么,窦昭连放在苗家仓库的行礼都未收拾,已于今晨五更随他们乘车离去。
林湘和卓文担心窦世枢此行目的不纯,于暗中一路护送窦昭归家。
姜染又向苗安素打听了宋墨的行踪,得知他自汪渊将丁谓等人杀人灭口后,就心灰意冷不见了踪迹,林湘跟卓文找寻过,却一无所获,仿佛宋墨从这个世间蒸发了一般。
姜染叹口气,她深知宋墨的性子,一旦有心隐匿自己踪迹,便是缉影卫也找不到他。
姜染想到了纪咏,纪咏此人跟个百晓生一般,足不出户知晓天下事,窦昭那本暗藏诸人结局的《昭世录》,便是他送给的窦昭。
纪咏还未离开福亭,姜染找到他时,他正身穿一身淡雅青衫,坐在码头的一间茶铺,优雅地吃着一碗草莓酥山,见到她来,纪咏还很大方的给她也要了一份。
姜染没有吃,她好心提醒纪咏道:“眼下初冬已至,大清早就食如此寒凉之物,纪大人,你也不怕茅厕来不及跑。”
纪咏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姜小姐放心,本官身体康健,肠胃若有不适,定能脚下生风,不会污染福亭码头。”说完,他继续优雅地品尝起了草莓酥山。
“纪大人。”姜染诚恳说道,“安素已经同我讲了,是你向工部尚书沐川上疏海市改革策论,说服沐川以朝廷名义买下苗家商船,不仅解决了苗家危机,还让福亭海市归于朝廷经营,为那些靠海市而活的百姓开辟了活路。纪大人,这份恩情我姜染铭记在心。”
纪咏微微一笑,道:“苗家商船之事,关乎整个福亭海市的稳定与百姓的生计,还海市商贸归于朝廷,那些海匪便不敢轻举妄动,而朝廷又可以此充盈国库,那沐川又不是傻子,稳赚不赔的买卖他自然会欣然答应。还有你先别着急谢我,我向沐川上疏海市改革策论,并不为解决苗家危机跟府亭百姓民生,我只是不想小庄周辛苦闯下的产业,沦为这场朝廷滥权争斗的牺牲,而且我本意是想借策论得到沐川赏识,继而搭上他背后的庆王。”
姜染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个纪咏果然是个禁不得夸的主,他跟前世一样,还是那么的唯利是图。
只是到底纪咏也算是崔奶奶的表亲,看在崔奶奶的面子上,她还是好心提醒了几句:“纪大人,我猜你之所以选择与庆王结交,不过是想借他来施展你除弊革新的抱负。可尽管太子在宫中并不怎么得宠,可他却始终以仁义为本,虽然有时候仁义的有些过度,甚至可以说是软弱,但只要你仔细观察陛下的态度,便会发现陛下虽然表面对太子不冷不淡,然则近几年给太子所安排的差事,多以锻炼心性为主,太子日后必继承大统。”
“你的意思我明白。”纪咏看着姜染,笑说,“窦昭也提醒我庆王叛逆迟早要反,我知晓你们出演提醒是为我的安危考虑,然天下时局,本就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而今的朝堂十个官员有九个半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如定国公邬阁老此类忠臣,可谓是少之又少,可你看他们的结局,不是含冤而死就是被窦世枢这种人迫害。除弊革新的宏愿,在这些人身上是行不通的。太子心地良善没错,可他这性子对于腐朽的朝堂而言,不过是百害而无一利。我纪咏要做的,是重整山海,重新建立一个清明盛世,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忠臣得以善终。”
姜染很赞赏纪咏的鸿鹄之志,可他有一点忘了,人,都是贪心的,饱暖思淫欲,才是人之本性。
姜染自知纪咏心念已定无法阻拦,便也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纪咏吃完两碗草莓酥山。
姜染还要去找宋墨,她替纪咏结了帐,刚要离去,纪咏却出声叫住了她。
“纪大人还有何事?”
纪咏轻轻一笑,示意她看向码头。
姜染转过头去,她的视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最终定格在了刚停靠在岸的一艘渡船前,此时此刻,宋墨正站在甲板上,仔细的辨认着每一个下船女子的容貌,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这些日子,宋螳螂一直躲在福亭百姓为定国公设立的衣冠冢前,是我差人将你来福亭找他的消息告知的他。”纪咏说着,举起袖箭朝着宋墨射了一箭,箭矢破空而出,稳稳地钉在了宋墨脚下的甲板上。
毫无防备的宋墨被这一箭射得连退两步,随行的陆鸣和严朝卿见状,连忙拔剑将宋墨护在身手,警惕地扫视起了四周。
“纪见明!”姜染吼了起来。
纪咏收起袖箭,笑着挑了下眉:“姜小姐,气大伤身,我呢,不过是报他宋螳螂那日将我赶下马车之仇。他赶我下车,我射他一箭,今日算是两清了。“
见再没短箭朝自己射来,宋墨轻轻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陆严二人,蹲下身查看箭尾方向,然后他抬首朝着姜染跟纪咏所在的茶棚望了过来。
隔着人群,罪魁祸首纪咏冲着宋墨扬了扬下巴,宋墨回了他一记白眼,而后将目光落在了纪咏身旁戴着帷帽的鹅黄衣衫女子身上。
只一眼,宋墨便认出了她是姜染,他穿过人群,三步并作两步朝着茶棚走去。
陆鸣和严朝卿对视一眼,默契的没有跟上去。
方才停靠的渡船正是纪咏要搭乘前往辽东的那艘,他本想跟姜染道个别再走,却不料才转身拿了个行礼的功夫,宋墨已带着姜染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