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宜春手捧一盘蒋夫人最爱的蜜饯,满面笑容,步伐轻快,若非姜染知晓这满盘蜜饯都加了料,怕还真觉得英国公是个心疼妻子的好夫君,怕蒋夫人服药口苦,特意亲自送来蜜饯压味。
吩咐栖霞照看好蒋夫人,姜染打开门,笑着迎了出去。
宋宜春这边走到屋外便停下了脚步,他在脑中顺了几遍自己刚跟吕征编排好的说辞,正要推门而入,却见眼前紧闭的屋门忽地被人打开,然后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与
快步出来的姜染撞了个满怀。
这一撞姜染特意用了十成力气,只听得砰的一声,宋宜春手中的蜜饯盘应声而碎,宋宜春也被撞得连着踉跄了好几步。
宋宜春揉揉自己被撞的发麻的胳膊,刚要开口指责,却见罪魁祸首姜染直挺挺地趴在地上,脸色苍白不说表情还十分扭曲,似乎摔得不轻。
宋宜春见状被吓了一跳,指责也顾不上了,急忙蹲下身子,轻轻推了推姜染:“姜小姐无恙吧?要不要请医师来?”
姜染颤颤巍巍伸出自己被摔破皮流血的手,抓住了宋宜春的一片衣摆:“国公爷恕罪,我自幼有不按时辰用膳就头晕眼花浑身无力的毛病,今日起得迟了未来得及用早膳,所以才会一时失态,冲撞了国公爷。”
宋宜春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地上被摔得四分五裂的盘子,这力道,怎么看都不像是头晕眼花浑身无力的人能为,可看姜染也挂了彩,他也不好再质问,只得尴尬的笑了笑:“姜小姐说的哪里的话,人没事就好。”
吕正听见动静跑了过来,宋宜春给他使了个眼色,吕正立刻心领神会,忙将姜染扶起作势要带去寻医.
姜染这次没有拒绝,离去之前,她偷偷望了一眼还留在原处的宋宜春,他已命仆从将碎盘跟蜜饯清扫干净,视线消失的最后一刻,她看见宋宜春收敛笑容,连蒋夫人看都不看一眼就嫌弃地离开了。
出了英国公府,吕正将姜染带到了离此不远的冯氏医馆,趁着吕正跟主诊冯大夫交谈间隙,姜染四处打量起这间医馆。
不同于其他医馆一进门就能闻见淡淡药香,这间医馆只有安神香的气味,靠墙的一排排药柜瞧着像是已经许久未擦拭,肉眼可见的落了层灰。更让人生疑的是,医馆内唯二的两名学徒,也没有一点身为学徒该有的自觉谦逊,对待她这个来看诊的病人不冷不热不说,就连他们的师父也是冷脸相待。
冯大夫也是,他面对吕正,恐惧要多于尊敬,面对他的两位学徒,连取药抓药这种活都不敢吩。
姜染心下疑惑丛生,按理说,宋宜春此人狡诈多疑,能得他信赖的医师少之甚少,吕正既然能带她来此就医,则说明这冯大夫应深得他信任,可看医馆内这形势,这位冯大夫怕是已沦为宋宜春的笼中鸟。
冯大夫与吕正商谈结束,开始为姜染查看手掌伤势,他动作小心,一边上药一边叮嘱道:“小姐伤势并无大碍,只是些皮外伤,上了药五日左右便可痊愈,不会留疤。”
姜染轻轻点头,目光紧盯着冯大夫道:“姜染,谢过冯大夫,”
冯大夫低头正收拾药箱,一听姜染二字,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转眼又恢复如初:“姜姑娘客气了,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份内之事。”
吕正见看诊已经结束,扶起姜染就要离开,姜染故意放缓步子,终于在她将要被吕正扶上马车时,冯大夫追了出来。
“姜姑娘!”冯大夫喊道,“我方才切姑娘脉,发现姑娘脾胃虚弱,阴虚火旺,若不尽早调养,怕是日后成婚难以有孕。不过姑娘不必担心,我这里正好有剂良方,
可助你调和脾胃,滋阴降火。”
姜染一笑:“多谢冯大夫提醒,三日后,我会派人来取药方。”
离开医馆,吕正将姜染直接送回了书楼,待目送吕正驾着马车离去,姜染唤来了李管事。
此时此刻,十六十七正寸步不离的守护在定国公父子身侧,卓文跟林湘则受命前往了福亭,眼下书楼的一众死士里,身手能以一敌十的只有寥寥几人,姜染思考一番,决意让李管事将还在放假养伤的卓武召回,然后让卓武以给胸口刀疤除疤为由,前去冯氏医馆就医。
冯大夫手下的那两学徒,很明显是宋宜春派来监视他的,所以姜染才会特意向冯大夫透露自己的姓名,为的就是试探冯大夫跟宋宜春是不是一丘之貉。
冯大夫如果是被胁迫,那么向她求救,便是他唯一逃出生天的办法。
直觉告诉姜染,冯大夫应该知晓宋宜春很多秘密,救下此人,日后定有大用。
姜染在京都坐镇,一切平安,但远在福亭调查的窦昭和苗安素就没那么幸运了。
近几年因着海匪销声匿迹,海市安全没了阻碍,大兴发展,福亭等沿海百姓们一看靠海贩茶的商人都赚得盆满钵满,自然都想分一杯羹,于是纷纷都改稻种茶。
自定国公身亡的消息传入福亭,周遭的海匪一看没了忌惮,便又开始兴风作浪,不过两日,福亭海市已完全瘫痪无法正常运作。
海市一停,茶,自然也就卖不出去。
原本苗家商船还是有些资本能与海匪一战,然市舶司却把苗家商船全部扣押,当年苗家造船拉资时,福亭几大茶庄都出了资,苗叔更是不顾窦昭的劝阻,私下又偷着募集百姓集资造船,而今船被扣了,货物都还在船上,百姓们的身家自然全部打了水漂。
林湘传来的信中说,窦昭跟苗安素刚入福亭,不过是让挨饿的百姓以茶换粮了个功夫,丁谓那边便得到了消息,派人将窦昭跟苗安素“请”去了公堂问罪,罪名是苗家暗通海匪杀害定国公。
姜染看后心下一紧,刚要起程赶去福亭相救,宋墨的信件就送到了书楼。
宋墨让她放宽心,他说丁谓显然是听命行事,为定国公幕后之人找个替罪羊,丁谓之所以选中苗家为替罪羊,说到底不过是想接替苗家的海上商贸,从而掌握整个福亭的海市运作。
宋墨承诺,他会与纪咏联手救下窦昭跟苗安素,并帮她们洗刷罪名,而他也会趁此机会找丁谓审个清楚,寻出幕后主使。
姜染信宋墨,她提笔回了封信,表示感谢。
一月时光匆匆而过,姜染这日在书楼正核算账目,赵璋如一脸焦急的突然闯了进来,不等姜染询问发生了何事,赵璋如便如倒豆子般劈里啪啦开骂。
“那王映雪简直不是个东西,也不知她哪里知道的寿姑陪安素去了福亭,今早带着人就杀到了田庄,还冠冕堂皇的说什么她请了尊痘疹小像,要寿姑亲自供奉,总之就是想法子要看寿姑在不在,还好祖母赶来及时,把这毒妇赶出了田庄。然后你猜怎么着,这毒妇一回窦家,就添油加醋的跟寿姑那个窝囊爹狐狸伯父说了,说啥寿姑一介闺阁女子私逃有辱名节,气得窦五爷连杯子都摔了,祖母安插在窦府的眼线传话来,说五爷七爷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去福亭抓寿姑回来。”
姜染气得咬牙,也是她最近光顾着照拂蒋夫人跟搜寻证据,竟然把王映雪这只蚂蚱给忘了,她得想法子把王映雪给解决了,以绝后患。
恰逢饭点,安慰好赵璋如,姜染唤来李掌柜给她们上了几盘小菜,她一边陪赵璋如用饭,一边在心中暗自盘算着计策。
正当姜染心中有了算计时,卓武步履稳健地走了进来。
“主子,济宁侯又带着他的狐朋狗友们来了,他们包下了听松枕溪两间雅间,还要了十支上等狼毫宣笔、四块徽墨、四十张剡藤纸。”
赵璋如冷呵一声:“魏廷瑜爱来就让他来么,反正只要付钱就行。”
卓武禀报的时候语气听着似乎有点生气,姜染不用猜也知道,八成魏廷瑜今日又是记账。
姜染忽然计上心来,吩咐卓武道:“楼里客人所有记账都有本人亲笔书名,你去李管事那里调来魏廷瑜的账本,待魏廷瑜回府时,你带两个人跟在他身后要账,记得,一定要在他下马车入府前,站在济宁侯府正门前,当着来往百姓面前向他要账,他要是不给,你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务必将他欠钱不给一事闹得人尽皆知。”
卓武一听,眼睛瞬间一亮:“主子放心,属下一定会把此事闹得传遍京城,让济宁侯再抬不起头来。”
待卓武离去,赵璋如满心不解的道:“灵雎,你这是?”
姜染一笑:“那魏廷瑜不过就是个绣花枕头,空有济宁侯之名,却无真才实学,至今都未能在朝中谋下一官半职,偌大侯府全靠他姐姐魏廷珍操持,本就入不敷出,偏他还自视甚高,总觉得自己是堂堂济宁侯,不肯拉下面子赚取银两,每次与他的一众纨绔好友外出,只要有人奉承两句,他便大手一挥主动请客。京中不少铺子都有他的赊账,只不过那些掌柜不敢得罪济宁侯,所以才没敢上门要账。我呢,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济宁侯府债台高筑,窦昭那个窝囊爹但凡还有一点心,便不会让窦昭嫁给魏廷瑜。”
赵璋如懂了:“这样一来,王映雪那个毒妇为了她自己的名声着想,便不敢轻易与济宁侯府交换婚书。毕竟,将原配所生女儿往火坑里推的恶名一旦传扬出去,不止她这个做继母的要被戳脊梁骨,连带的窦明也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京中勋贵世家在挑选儿孙新妇上,最看重的就是女方的名声跟才情,她王映雪如果不想因自己恶名在外,连累窦明名声受损无法高嫁,起码在明面上,她不会主动去撮合窦昭跟魏廷瑜的亲事。
只要王映雪不急着作妖,等窦昭从福亭回来,窦昭自有法子替自己解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