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匿好定国公父子的行踪，姜染快马加鞭回到了贞定。
踏入田庄时已是亥时三刻 ，因着考虑到田庄众人基本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姜染怕打扰他们，便没有让守门侍卫前去通报她的归来，而是悄无声息地进了庄子，自行带着为数不多的行囊往住处而去。
夜色已深，庄子里一片寂静，姜染借着微弱的月光，隐约看见有人正端坐在她屋中书案前翻看着什么，依身形而看，应是窦昭。
姜染了解窦昭，窦昭不是不问而私自进入他人闺房之人，她多半是不想叫庄上其他人瞧见，所以才特意躲房中等候。
看来，今夜会是个适合促膝长谈的夜晚。
心中有了计较，姜染脚步未停，上前轻轻推开了房门。
窦昭听见声响抬起头来，见是姜染，她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连忙合上手中的《曲泠霖》，站起身来：“灵雎，你可算回来了。”
姜染微微一笑，将手中的行囊轻轻放在一旁：“原本按照行程我午后便能到，只是路上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所以回来得晚了些，你们跟祖母等着急了吧。”
窦昭闻言，先是起身走到屋外环视一圈，直确定无人后她这才轻轻关上房门，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姜染手中。
姜染被窦昭过于谨慎地一幕逗笑了，她抿口茶，说道：“往日你不管去哪里，素心素兰必有一人跟随在侧，今夜你特意只身等候，怕是有什么秘密要告知于我吧。”
窦昭闻言，面上闪过一丝错愕，半晌后，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开门见山道：“灵雎，你最不喜长途跋涉，平日里能躺着绝不坐着，可你却在商议救灾分配时，主动揽下了冒雨运送物资于福亭，甚至在见到英国公世子宋墨后，一改你从不在外人府上过夜的习惯，主动随宋世子下榻英国公府。灵雎，你此番前去福亭，是为了救下英国公吧？”
窦昭用以收集信息的昭文书铺遍布多地，姜然于福亭的行踪瞒不过她，当然姜染也从未打算隐瞒，甚至来说，她本就是故意让窦昭知晓她在福亭的所在所为。
到底是自幼长大，见姜染沉默，窦昭便知自己是猜对了。
“灵雎，我们曾见过，对吗？”
姜染睫毛轻颤，她缓缓抬起头，与窦昭四目相对。
见姜染没有否认，窦昭心下已是了然，她笑了笑，目光移向桌上的《曲泠霖》，声音变得苍凉而久远：“澄平八年我曾做过一个怪梦，梦境中我嫁给了济宁侯魏廷瑜，那魏廷瑜是个畜生，居然趁京城动乱我强撑病体看顾侯府之时，与窦明在府上后厨通奸咒我早死。凉薄之君不堪托付，我欲与之和离，便前去盛天府报官。然彼时京师正乱，盛天府也是自顾不暇，我无奈只好与妥娘驾车回乡报官。”
“回乡途经万佛寺时，我病重加剧寸步难行，曾在京师与我有过几面之缘的书铺老板观我面相，发觉我体质虚弱乃是长年累月服用麻黄所致，她冒雪前去万佛寺请来圆通大师为我施针解毒，然彼时我已是药石难医。”
“后来，我于万佛寺中又偶遇遭庆王伏击的宋墨，庆王与那魏廷瑜联手，污蔑我跟宋墨私奔，对我们与万佛寺一众僧侣进行诛杀，最终我与宋墨被人一箭穿身而亡，濒死之际，我隐约看见那好心的书铺老板替我跟宋墨收了尸，并将我们的牌位供奉于万佛寺中。”
“再后来，我睁开眼发觉自己回到了澄平八年，圆通大师，也就是此生的纪咏，他说我是《昭世录》看入迷庄周梦蝶，我本是信了的，可渐渐地我发现身边好多事都如梦中那般真实发生，尤其是当我看见日渐长大的你，与怪梦中替我跟宋墨收尸的书铺老板越来越像，而且我读了你写的《曲泠霖》。”
说到这里，窦昭拿起《曲泠霖》，摆在了姜染面前：“灵雎，旁人或许看不懂这本话本的含沙射影，但我知道，薛怿便是我怪梦中的宋墨，而最终话里那个惨遭亲妹与夫君通奸背叛，后和薛怿一起被一箭射杀的女子，便是怪梦中的我，所以，我并非庄周梦蝶，而是经历了你话本中所写重生。至于灵雎你，想来便是前世的那个好心老板，你跟我一样，也重生了，对吗？”
姜染看着桌上这本被窦昭翻阅了不知多少遍的话本，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她缓缓抬起眼眸与窦昭对视，过了许久，她才轻叹一声：“不错，我前世确是那书铺老板，亦曾目睹你与宋墨的遭遇，我能力有限，做不到与那些人抗衡，我能做的只有帮你们收尸，不过有一点你却是猜错了，我并非重生，而是借尸还魂。”
窦昭望着姜染，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借尸还魂？那你……”
姜染起身走向铜镜，镜中人的模样，与前世的她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便是镜中的她没经历过前世的磋磨，脸上少了许多沧桑。
“澄平二十七年末，我自焚于万佛寺中，我本以为人死如灯灭，却不想再睁眼，竟附身于这姜家小姐身上，至于为何前世今生样貌相同，想来应是世人常道的相由心生。窦昭，或许是老天不忍你我前世那般带着怨恨遗憾离去，所以此生，你我才会带着记忆归来，老天想让你我再不要重蹈前世覆辙。”
窦昭叹口气：“灵雎，不管是重生还是借尸还魂，此生能再次遇见你，与你成为姐妹，便是老天对我的补偿，前世我们无力改变命运，既然老天肯大发慈悲给我们重来一次的机会，那我们定要活出个样子来，让那些曾经欺辱我们的人，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屋内烛光摇曳，姜染和窦昭不约而同抬首看向对方，烛光映照下，两人相视一笑，一如前世。
“话说回来，你可有法子从圣上那里保下定国公性命？”
姜染闻言，眉宇间闪过一丝忧虑，她把船上所发生的一切简单与窦昭说了一遍后，又道：“圣上与定国公的情义如何，世人有目共睹，原本我是不担心圣上会真发落定国公，可圣上派来押解定国公的陈千户一行被杀已有十多日，圣上不可能没收到消息，他既然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来那幕后下手之人在他心中，定要比定国公还要重要。人都是有私心的，即使圣上也不例外，所以我猜，那个幕后之人定是皇室中人，定国公我虽已救下藏匿起来，但活命容易正名难，抗旨不遵私自抄家赈灾单拎一样都是灭族大罪，我而今需要做的是如何叫圣上保下蒋氏一族。”
窦昭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她思索片刻，眼中灵光一闪：“有了，灵雎，既然圣上是以手握兵权结党营私之名，派人将定国公押解回京问话，那他最坏的结果便是如周亚夫般因功高盖主而亡，所以眼下万不可发动朝中大臣联名上疏，群臣喊冤只会更加坐实定国公结党营私之罪，你需尽快告诉宋墨，让他联系朝中大臣，纷纷落井下石，定国公独木难支，毫无帮衬，帝心忌惮自会消解，陛下念及多年之情，此事应会依小惩戒，必会从轻发落蒋氏一族。至于那幕后想置定国公于死地之人，圣上既然有心包庇，便不会因你与宋墨的片面证词而发落他们，你且让宋墨暗中查访，看究竟是哪位皇室中人如此心狠手辣，届时再将人证物证送至圣上面前，想来那时圣上哪怕是为平民愤，也会严惩那幕后之人。”
窦昭的提议堪称万全之策，姜染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赏：“我们昭姐儿不愧被称为女诸葛，果然聪慧过人，如此一来，蒋氏一族的性命必能成功保下。只是这幕后黑手隐藏得极深，想要查出他的身份，只怕不易。”
“再不易也得查下去。”窦昭握住姜染，一如福亭郊外雨棚中宋墨那般，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灵雎，我信你，你那么聪明，定能查出幕后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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