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
林宥站在摄政王府门前,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紧了紧身上的墨色披风。披风上残留的沉香气已经淡了许多,却依然让他想起那个人递给他时的眼神。
"林大人,王爷在书房等您。"老管家恭敬地引路。
摄政王府比林宥想象中要简朴许多。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有古朴的亭台和几株傲雪的红梅。穿过回廊时,林宥注意到角落里一个小小的练武场,几件兵器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雪地上还有新鲜的脚印——顾裴刚才应该在这里练武。
书房门前,老管家轻轻叩门:"王爷,林大人到了。"
"进。"里面传来顾裴低沉的声音。
林宥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是融融暖意和淡淡的墨香。顾裴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正在批阅文书。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袭深蓝色家常便服,发丝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些文人雅士的闲适。
"下官参见王爷。"林宥行礼。
顾裴抬头,目光如炬:"回来了?"三个字平淡无奇,却让林宥心头微热。
"是。灾区情况已经稳定,下官特来复命。"
顾裴放下笔,示意他坐下:"说说看。"
林宥从怀中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书,双手呈上:"这是下官整理的详细报告,包括灾情实况、赈灾措施和物资调配明细。"
顾裴接过,快速浏览起来。林宥注意到他的眉头随着阅读越皱越紧,最后几乎拧成了一个结。
"情况比朝廷知道的严重得多。"顾裴合上文书,声音冷峻,"尤其是江州。"
林宥点头:"正是。若非亲眼所见,下官也不敢相信。上报朝廷的灾情被严重低估,而赈灾物资又被层层克扣。若非及时从潭、岳二州调粮,江州恐已发生民变。"
顾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你做得很好。"这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林宥胸口涌起一股暖流。
"王爷过奖。下官只是尽己所能。"
顾裴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飘雪:"朝中有人胆大包天,连赈灾物资都敢染指。"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宥,"你认为是谁?"
林宥心头一跳。这是个危险的问题。他谨慎答道:"下官不敢妄言。但物资调配必经户部,而江州知府又是赵丞相的门生..."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顾裴嘴角微扬:"不错,学会说话了。"
窗外天色渐暗,老管家进来点灯。顾裴吩咐道:"准备晚膳,林大人留下用饭。"
这显然不是商量。林宥低头应是,心中却莫名雀跃。
晚膳很简单,四菜一汤,却精致可口。顾裴吃饭时很少说话,林宥也安静地用膳。偶尔抬头,会发现顾裴正看着自己,那目光深沉难测,让他心跳加速。
饭后,顾裴命人撤去碗筷,又取来林宥的报告:"还有些细节需要商议。"
这一商议就到了深夜。烛光下,两人头挨着头研究地图和账册。顾裴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指出几个关键地点:"这些地方的官员都是赵垣的人。物资到这里就断了线索。"
林宥凑近细看,不经意间,他的手指碰到了顾裴的。那一瞬间,仿佛有电流穿过,两人同时缩回手。林宥耳根发热,不敢抬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抱...抱歉。"他结结巴巴地说。
顾裴没有回应,但林宥余光瞥见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继续。"顾裴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了几分。
直到三更鼓响,两人才发现已经工作了这么久。林宥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掩口打了个哈欠。
"累了?"顾裴问。
林宥连忙摇头:"不碍事。还有最后一部分..."
顾裴突然伸手,按在他的肩上:"休息片刻。"那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让林宥浑身一僵。
顾裴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迅速收回手,起身走向书架:"我让人准备些茶点。"
茶点送来了,还有一壶热茶。顾裴亲自给林宥倒了一杯:"暖暖身子。"
林宥双手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顾裴的手腕。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道凹凸不平的疤痕。他下意识看去,只见顾裴手腕内侧有一道狰狞的旧伤,像是被利刃所割。
顾裴迅速抽回手,衣袖垂下遮住了伤痕。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王爷..."林宥不知该说什么。
"旧伤。"顾裴简短地回答,眼中闪过一丝林宥读不懂的情绪。
林宥想问,却又不敢。两人沉默地喝茶,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声响。
"你在灾区...可还顺利?"顾裴突然问道,打破了沉默。
林宥点头:"多亏王爷的披风和铜印,帮了大忙。"
顾裴的目光落在那件叠放在一旁的墨色披风上,眼神柔和了几分:"很适合你。"
这简单的四个字让林宥心头一热。他鼓起勇气:"王爷为何...对我如此关照?"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过冒昧。但顾裴并没有生气,反而轻轻笑了:"因为朝中像你这样敢说真话的人太少了。"
这个答案既像敷衍,又像真心。林宥不知该如何接话。
顾裴却话锋一转:"明日朝会上,赵垣的人肯定会质疑你的报告。你准备好了吗?"
林宥深吸一口气:"下官所言句句属实,不怕对质。"
"好。"顾裴眼中闪过赞赏,"记住,无论他们如何刁难,有本王在。"
这句话像一块热炭,暖透了林宥的全身。
天色微明时,他们终于完成了所有工作。顾裴合上最后一本文书,罕见地露出了疲惫的神情。他揉了揉太阳穴,眼下的青黑在晨光中格外明显。
林宥心头一紧。这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摄政王,此刻看起来竟如此...凡人。他不假思索地递上一杯热茶:"王爷也该休息了。"
顾裴接过茶,两人的手指再次相触,这次谁都没有立即缩回。顾裴抬眼看着林宥,目光深邃如潭:"你也是。"
离开王府时,雪已经停了。林宥裹紧披风,回头望了一眼。顾裴站在书房窗前,正目送他离去。晨光中,那个挺拔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
两个时辰后,朝堂上。
林宥站在众臣之列,听着赵垣的门生——户部侍郎刘琨质疑他的报告。
"林修撰所言灾情未免夸大其词。下官接到的地方奏报,灾民安置有序,并无大碍。"刘琨声音尖利,"且林修撰擅自调动官银,不合规矩!"
皇帝年幼,龙椅上空空如也。顾裴坐在一旁的摄政王座上,面色冷峻。
林宥出列,不卑不亢:"刘大人若不信,大可亲自去灾区看看。下官所见,饿殍遍地,民不聊生。至于官银,下官有摄政王特许的铜印,一切只为救急。"
"哼!"刘琨冷笑,"谁知道那些银子到底用在了何处?"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指控了。林宥面色一沉:"刘大人此言何意?下官每一笔开支都有明细记录,可随时查验!"
"好了。"顾裴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朝堂瞬间安静,"林宥所为,皆本王授意。灾区情况,本王已派人核实,确如他所言。"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刘琨,"倒是户部报上来的数目,与实际发放的赈灾银两相差甚远。这件事,本王会彻查到底。"
刘琨脸色刷白,不敢再言。
退朝后,林宥刚走出宫门,就被陈硕拦住了。
"林兄!多日不见,听说你去了灾区?"陈硕热情地拍着他的肩。
林宥微笑:"昨日才回。"
两人找了一处茶楼坐下。陈硕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林兄可知,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朝中风向有变?"
林宥挑眉:"哦?"
"赵垣一派正在暗中活动,想要削弱摄政王的权力。"陈硕凑近,"他们散布谣言,说顾裴专权跋扈,有不臣之心。"
林宥心头一紧:"荒谬!"
陈硕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林兄似乎很维护摄政王啊。"
林宥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不自然:"只是就事论事。王爷辅政以来,国泰民安,这是有目共睹的。"
"是吗?"陈硕笑得促狭,"可我听说,王爷对你可是格外青睐。昨日你一回京,就被召入王府,待到天明才出?"
林宥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你...你如何知道?"
"哈!果然如此!"陈硕拍桌,"整个京城都传遍了。说林丞相的公子深得摄政王欢心,两人促膝长谈,通宵达旦。"
林宥耳根发热:"胡说什么!我们是在商议赈灾事宜。"
"商议到天明?"陈硕挤眉弄眼,"林兄啊林兄,没想到你与王爷已经这般...亲密了。"
"闭嘴!"林宥恼羞成怒,却控制不住脸上的热度,"再胡说,这茶钱你自己付!"
陈硕哈哈大笑,终于放过他。但林宥心中却掀起了波澜。他与顾裴之间...确实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种在深夜书房中的默契,那种指尖相触时的心跳加速...
不,这太荒谬了。他们是君臣,仅此而已。
回到丞相府,林宥刚换下朝服,父亲就派人来唤他。
林丞相正在书房练字,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地问:"听说你昨日在摄政王府待到天明?"
林宥心头一跳:"是。商议赈灾事宜。"
"嗯。"林丞相放下笔,审视着儿子,"顾裴此人城府极深,你需谨言慎行,莫要卷入朝中派系之争。"
林宥低头:"儿子明白。"
"另外,"林丞相语气突然严肃,"赵垣已经盯上你了。近日若无必要,少出门。"
林宥一惊:"父亲是说..."
"今日朝会后,赵垣秘密召见了几个心腹。"林丞相叹了口气,"你与摄政王走得太近,已成他们的眼中钉。"
林宥沉默片刻,突然抬头:"父亲,当年顾家谋反案,真相究竟如何?"
林丞相脸色骤变:"谁让你问这个的?"
"我在翰林院看到了一些记载..."
"那些陈年旧事,不必再提。"林丞相打断他,"记住为父的话,离顾裴远些。他身上背负的东西,不是你该沾染的。"
夜深人静时,林宥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父亲警告的话语在耳边回响,但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顾裴在晨光中疲惫的眼神,和他手腕上那道狰狞的疤痕。
那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过去?而自己对他日益增长的那种难以名状的情感,又该如何自处?
窗外,一轮孤月高悬。林宥轻轻抚过放在床头的墨色披风,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那个遥不可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