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已经持续了七日。
林宥站在翰林院廊下,望着如注的雨帘,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南方各州的水患急报如同这雨点般密集地送入京城,每一封都比前一封更加急迫。
"林修撰,王爷召您立即去政事堂。"一名侍卫冒雨跑来,水珠顺着他的蓑衣滴落在青石板上。
林宥心头一跳,迅速整理衣冠跟上侍卫。雨水打湿了他的靴子,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政事堂内灯火通明,几位重臣围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争论不休。顾裴站在主位,面色阴沉如水。他今日未着朝服,一袭玄色锦袍更衬得身形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的凝重让整个厅堂的气氛都压抑了几分。
"下官林宥,参见王爷。"林宥行礼道。
顾裴抬眼,目光如电:"过来。"
林宥走近,发现地图上标注着南方各州的灾情,几处严重的地区已经用朱砂画了圈。
"你看看这个。"顾裴推过一份奏折,"说说你的看法。"
林宥接过奏折,快速浏览内容。这是江州知府上报的灾情,称洪水冲毁堤坝,淹没良田万顷,灾民流离失所。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欲言又止的味道。
"回王爷,此折所言恐怕只是冰山一角。"林宥直言不讳,"江州地势低洼,水系纵横,若连堤坝都冲毁了,灾情必然比描述的严重数倍。"
"哦?"顾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继续。"
林宥指着地图:"江州下游的潭州、岳州也需立即防范。若江州堤坝不保,这两地必将受灾。应当立即调集上游各州的粮食储备,同时征调医者南下,以防瘟疫。"
"笑话!"一位紫袍大臣突然打断,"粮食储备是为边防所设,岂能轻易动用?依老夫之见,当先令灾民就地安置,待水退后再作打算。"
林宥不卑不亢:"大人,灾民若不得食,不出十日必生暴乱。届时恐怕不止是水患之灾了。"
"放肆!"紫袍大臣怒目而视,"你一个黄口小儿,懂得什么?"
"够了。"顾裴冷声打断,目光扫过众人,"林修撰所言不无道理。灾情紧急,必须立即行动。"他指向地图,"调集江北各州储备粮十万石,即刻启运南下。"
"王爷!"紫袍大臣还想争辩。
顾裴一抬手:"此事已决。接下来讨论具体调度。"
会议持续了两个时辰。林宥惊讶于顾裴对各地物资储备的熟悉程度,几乎每一个决策都精准果断,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但当讨论到灾民安置时,两人却产生了分歧。
"应当设立集中安置点,便于管理和发放物资。"顾裴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林宥摇头:"集中安置易生疫病。下官建议分散到各村落,由当地富户协助安置,官府提供补贴。"
"太慢了。"顾裴皱眉,"灾情如火,哪有时间一一协调?"
"但能减少流民聚集引发的骚乱,也能减轻官府压力。"林宥坚持己见。
政事堂内一时寂静。众大臣面面相觑,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翰林修撰竟敢当面反驳摄政王。
顾裴眯起眼睛,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林修撰似乎对本王的决策有所质疑?"
林宥后背已经渗出冷汗,却仍挺直腰杆:"下官不敢。只是认为分散安置更利于长远。"
空气仿佛凝固了。良久,顾裴忽然轻笑一声:"好一个林宥。既如此,本王给你个机会证明你的想法。"他转向众人,"江州、潭州、岳州三地,分两种方式安置灾民。江州按本王之法,潭州、岳州按林修撰之策。一月后看成效,如何?"
林宥心头一震,没想到顾裴竟会采用这种方式。这既是对他提议的认可,也是一场公开的考验。
"下官...遵命。"
会议结束后,众大臣纷纷离去。林宥正欲离开,却被顾裴叫住。
"林宥。"
他转身,见顾裴独自站在地图前,背影竟有几分孤寂。
"王爷还有何吩咐?"
顾裴没有回头,声音低沉:"你可知为何本王要你参与此事?"
林宥思索片刻:"下官不知。"
"因为朝中多数人只会说是。"顾裴转过身来,眼中闪烁着林宥看不懂的光芒,"而你,敢说不是。"
林宥心头微颤,不知该如何回应。
顾裴走近几步,两人之间仅剩一尺之距。林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气,混合着雨天的湿气,莫名让人心安。
"本王要你去一趟灾区。"顾裴突然道。
林宥猛地抬头:"我?"
"你提出的方案,自然由你亲自监督执行。"顾裴的语气不容置疑,"三日后出发,去潭、岳二州。有问题吗?"
林宥深吸一口气:"下官领命。"
顾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下去准备吧。"
走出政事堂,雨已经停了。林宥站在台阶上,望着云层间透出的一缕阳光,心中五味杂陈。南下灾区并非易事,尤其现在水患严重,危险重重。但这也是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更是为灾民做实事的途径。
只是...顾裴此举,究竟是真的看重他的能力,还是另有用意?
三日后清晨,林宥带着一队人马准备启程。他轻装简行,只带了必要的文书和几件换洗衣物。
"林大人,王爷来了!"随从突然低声提醒。
林宥转身,果然看见顾裴骑马而来,身后只跟着两名亲卫。晨光中,他一身墨色劲装,英挺如松,与朝堂上那个威严的摄政王判若两人。
"参见王爷。"林宥行礼。
顾裴翻身下马,从亲卫手中接过一个包裹:"带上这个。"
林宥接过,打开一看,是一件厚重的墨色披风,内衬是上好的貂毛,触手生温。
"南方水患后湿冷异常,你身子单薄,需多注意。"顾裴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交代公务。
林宥指尖微颤,没想到顾裴会亲自来送行,更没想到会送他御寒之物。他低头抚过披风柔软的皮毛,轻声道:"多谢王爷厚赐。"
当他抬头时,发现顾裴正凝视着他,目光深沉如潭。两人视线相接,一时竟都忘了移开。
"王爷..."林宥喉头发紧。
顾裴突然伸手,替他拢了拢衣领。那修长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林宥的下巴,如羽毛般轻触,却让两人都微微一震。
"早去早回。"顾裴收回手,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若有紧急情况,用这个联系本王。"他递给林宥一枚小巧的铜印,"沿途驿站见此印,会立即传递消息。"
林宥郑重接过:"下官定不负所托。"
顾裴点点头,翻身上马,最后看了林宥一眼,便扬鞭而去。林宥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晨雾中。
"大人,该启程了。"随从轻声提醒。
林宥收回目光,将披风小心收好,翻身上马:"走。"
南下的路途并不轻松。越靠近灾区,道路越是泥泞难行。沿途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灾民,他们衣衫褴褛,面色蜡黄,眼中满是绝望。
五日后,林宥一行终于抵达潭州。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整座城池几乎泡在水中,仅有的几处高地挤满了灾民。哭喊声、呻吟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腐败的气息。
"朝廷的赈灾使呢?"林宥问前来迎接的州衙主簿。
主簿苦笑:"大人有所不知,赈灾使刘大人只在城中设了一处粥棚,每日限量供应,其余时间都在府衙内饮酒作乐..."
林宥脸色一沉:"带我去见他。"
潭州府衙内,赈灾使刘焕正搂着歌姬饮酒,见林宥闯入,醉醺醺地喝道:"何人胆敢擅闯?"
"翰林院修撰林宥,奉摄政王之命前来督办赈灾事宜。"林宥亮出铜印,"刘大人好雅兴啊,外面灾民嗷嗷待哺,你倒在这里寻欢作乐?"
刘焕酒醒了大半,慌忙推开歌姬:"林、林大人恕罪!下官只是..."
"不必解释。"林宥冷声打断,"立即召集州衙所有官员,我要了解灾情实况和赈灾进展。"
两个时辰后,林宥已经掌握了潭州的全部情况。灾情远比朝廷知道的严重,赈灾物资却被层层克扣,真正到灾民手中的不足三成。
"立即查封所有粮仓和药库,重新登记造册。"林宥下令,"同时张贴告示,招募城中富户和医馆参与赈灾,官府按市价给付银两。"
"这..."主簿犹豫,"没有朝廷批复,动用官银恐怕..."
林宥取出铜印:"摄政王特许我便宜行事。若有差池,我一力承担。"
当夜,林宥披着顾裴所赠的披风,伏案制定详细的赈灾方案。他按照先前与顾裴商议的分散安置策略,将灾民分组安置到周边未受灾的村落,由官府提供粮食和药材,富户提供住所。同时组织青壮年参与堤坝修复,以工代赈。
方案送出后,林宥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岳州。那里的情况同样糟糕,但有了潭州的经验,工作开展得顺利许多。
转眼半月过去,林宥几乎走遍了两州的所有灾区。他亲自监督每一处安置点,确保灾民得到妥善照顾。顾裴的披风成了他日夜不离的伙伴,每当夜深人静,那柔软的皮毛仿佛还残留着原主人的气息,给他一丝莫名的慰藉。
这天傍晚,林宥正在岳州城外的一处安置点巡视,突然接到急报——江州发生灾民暴动!
"怎么回事?"林宥急问信使。
"江州集中安置的灾民因粮食短缺发生骚乱,已经冲击府衙了!"信使气喘吁吁,"知府大人请求支援!"
林宥心头一紧。江州正是按照顾裴的方案集中安置灾民的地方。他立即吩咐:"备马,我亲自去江州。"
"大人不可!"随从劝阻,"那边已经乱了,太危险!"
林宥已经披上外衣:"正因为乱了,才更要去。"他顿了顿,"另外,派人快马加鞭给摄政王送信,如实汇报情况。"
夜幕降临时,林宥抵达江州城外。远远就能听见城内的喧哗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城门处挤满了想要逃出的百姓,而城外则是闻讯赶来却不敢入内的官兵。
"我是翰林院林宥,奉摄政王之命督办赈灾!"林宥高举铜印,"现在城内情况如何?"
守城将领认出了铜印,连忙行礼:"林大人,城内灾民因不满粮食分配,已经砸了粮仓。知府大人被困在府衙内,情况危急!"
林宥沉思片刻:"开城门,我进去。"
"大人!这太危险了!"
"正因危险,才更需要有人去平息。"林宥坚定道,"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林宥独自一人骑马入城。街道上一片狼藉,随处可见打砸的痕迹。远处府衙方向传来阵阵吼叫声。
林宥没有直接去府衙,而是转向粮仓所在。那里聚集着大量灾民,正争抢所剩无几的粮食。
"诸位静一静!"林宥站在高处大喊,"我是朝廷派来的赈灾使!"
灾民们暂时安静下来,无数双充满敌意的眼睛盯着他。
"我知道大家饿了,但抢粮解决不了问题。"林宥声音洪亮,"从今晚起,岳州、潭州的粮食会陆续运来。我保证,每个人都有饭吃!"
"官府的话还能信吗?"有人怒吼,"之前也说有粮食,结果呢?"
林宥不慌不忙:"我乃新科状元林宥,家父是当朝丞相。若我食言,你们大可去京城告御状!"
这话似乎起了作用。灾民们窃窃私语,有人认出了他:"确实是林状元!我在京城见过他游街!"
林宥趁机道:"现在,我需要大家帮忙维持秩序。青壮年站出来,协助分发粮食。老人、妇女和孩子先领取。有没有问题?"
渐渐地,灾民的情绪被安抚下来。在林宥的组织下,混乱的场面开始变得有序。当第一批从岳州紧急调运的粮食在午夜运抵时,灾情终于得到了控制。
三天后,当顾裴派来的钦差大臣赶到江州时,惊讶地发现城池已经恢复了基本秩序。灾民们被重新编组,部分转移到周边村落安置,留下的也都有了稳定的粮食供应。
钦差见到林宥时,这位年轻的翰林修撰已经三天没合眼,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林大人,王爷有令,命你立即回京复命。"钦差低声道,"这里交给我即可。"
林宥点点头,终于允许自己倒下。他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回京的马车上,身上紧紧裹着那件墨色披风。
披风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熟悉的沉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