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仓库破损的屋顶缝隙渗入,在地面上形成一滩滩反光的水洼。警察离开后,夏楠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展厅中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金属碎片——傅氏徽章装置上象征后腰连接点的部分。锋利的边缘已经在他掌心留下细小的割痕,微微的刺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大部分作品可以修复。"林修远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记者们拍了不少照片,明天媒体肯定会报道这起恶意破坏事件。从某种角度说,这反而让更多人关注到你的展览。"
夏楠接过茶杯,热气氤氲中他看见茶水表面自己扭曲的倒影。"傅之珩说这是傅泽指使的。"
"很明显不是吗?"林修远压低声音,"那些人有备而来,专门挑最核心的作品破坏。特别是那件傅氏徽章..."他顿了顿,"说起来,傅之珩为什么会认出那些连接点的含义?"
夏楠的指尖在茶杯边缘收紧。那些私密的记忆本应只存在于他们两人之间——巴黎酒店里他为偏头痛发作的傅之珩按摩太阳穴;工作室里他握着傅之珩的手腕测量脉搏制作手环;慈善舞会上他引导对方转身时停留在后腰的手温...
"他记得。"夏楠轻声说,更像是在告诉自己,"他全都记得。"
林修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所以他这两周故意疏远你,订婚也是假的?"
"为了调查他母亲的死亡真相。"夏楠点头,胸口泛起一阵钝痛,"傅泽可能与此有关,而现在傅泽想用同样的方式对付他。"
"老天..."林修远倒吸一口冷气,"那他现在回去岂不是很危险?"
夏楠突然放下茶杯,茶水溅出在早已脏污的地面上。"我得确认他安全到家。"他掏出手机,拨通那个背得滚瓜烂熟却两周未联系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最终转入语音信箱。夏楠又试了两次,结果相同。不安像冰冷的蛇缠绕住他的心脏。
"我去找他。"夏楠抓起外套。
林修远拦住他:"你知道他在哪吗?外面台风还没过去!"
"有个地方他可能会去。"夏楠已经冲向门口,"锁门的事交给你了!"
暴雨中的城市像被蒙上一层模糊的毛玻璃。夏楠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隐巷"的地址。车窗上的雨水扭曲了外面的灯光,形成一道道流动的彩色痕迹。他不断重拨傅之珩的号码,却始终无人接听。
当出租车停在"隐巷"入口时,夏楠几乎等不及找零就冲了出去。雨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冰冷的触感贴合在皮肤上。他奔向自己的工作室,心里祈祷着那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工作室的灯亮着。
夏楠的手在门把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推门而入。傅之珩站在工作台前,正用牙齿扯开急救包的绷带,右臂的西装袖子被剪开,一道约十厘米长的伤口狰狞地暴露在空气中,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边缘泛着不健康的红色。
"你该缝合这个。"夏楠脱口而出,声音比想象中更加嘶哑。
傅之珩猛地转身,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变成复杂的情绪。"你怎么—"
"我猜你会来这里。"夏楠关上门,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为什么不接电话?"
"手机在逃跑时丢了。"傅之珩皱眉,"你不应该来。如果傅泽的人跟踪你—"
"我绕了好几圈,很小心。"夏楠走近,接过他手中的绷带,"这需要消毒。坐下。"
傅之珩似乎想反对,但最终沉默地坐在工作椅上。夏楠从柜子里取出医用酒精和缝合包,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次——事实上,作为人体穿孔师,处理伤口确实是他的专业技能之一。
"可能会疼。"他警告道,用镊子夹起沾满酒精的棉球。
酒精接触伤口的瞬间,傅之珩的肌肉绷紧了,但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夏楠专注地清理伤口,然后开始缝合。针线穿过皮肤的触感通过指尖传来,让他想起为傅之珩制作那些贴身首饰时的感觉——同样的专注,同样的亲密。
"为什么回来?"缝合接近尾声时,傅之珩突然问。
夏楠的手指微微一顿:"确认你安全。"
"这不安全。"傅之珩的声音低沉,"你现在知道了傅泽可能涉及谋杀,而我也许是他下一个目标。靠近我的人都会处于危险中。"
"所以你就单枪匹马调查?"夏楠剪断缝合线,声音因压抑情绪而颤抖,"让自己被监视,假装订婚,甚至不惜让我恨你?"
傅之珩转身面对他,黑眸中翻涌着夏楠读不懂的情绪。"恨比爱安全。"他轻声说,"至少对你是这样。"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插入夏楠胸口。他猛地抓住傅之珩的肩膀:"你以为这样就能保护我?看着我!傅之珩,这两周我几乎被行业封杀,所有合作取消,连展览场地都找不到!但我坚持下来了,不是因为恨你,而是因为—"
"因为什么?"傅之珩逼问,突然站起,两人的距离近到呼吸交融。
夏楠的喉咙发紧。那些在心底压抑已久的话语几乎要冲破束缚,但理智最终占了上风。"因为我相信自己的价值不取决于别人的评价。"他退后一步,"包括你的。"
工作室陷入沉默,只有雨声敲打窗户的节奏填补着空白。傅之珩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某种复杂的赞赏,最后归于平静。
"你的展览很出色。"他最终说,重新包扎自己的伤口,"即使在这样的条件下。"
夏楠收拾着医疗用品,避开他的目光:"谢谢你的志愿者和证据。荆棘鸟先生。"
傅之珩轻笑一声:"我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响应。看来你在业内的口碑比傅泽想象的更牢固。"
"那些被毁的作品..."夏楠犹豫了一下,"特别是傅氏徽章..."
"只是一些金属和石头。"傅之珩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真正的连接点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是心脏位置。
夏楠的眼眶突然发热。他转身假装整理工具柜,不让傅之珩看到自己的表情。"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调查。"傅之珩的语气重新变得冷硬,"现在有了傅泽派人破坏展览的证据,加上之前的资金转移和文件伪造,我已经向董事会提交了弹劾提案。"
"但还不足以证明他与你母亲的死有关。"
傅之珩摇头:"需要更多证据。老爷子中风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藏了一些文件在老宅的保险箱里。"
"你要回去取?"夏楠转身,震惊地看他,"那里肯定被傅泽的人监视着!"
"所以需要周家的帮助。"傅之珩平静地说,"周小姐的父亲是董事会成员,他愿意提供支持,条件是...我和他女儿的婚约必须继续维持表面上的有效性。"
夏楠的胃部像被重击一拳。他知道这是合理的策略,但想到傅之珩要和别人扮演未婚夫妻,哪怕只是做戏,也让他呼吸困难。
"我明白了。"他努力保持声音平稳,"你需要我做什么?"
傅之珩深深看他一眼:"远离我。至少在公众面前。傅泽现在确信我们已经决裂,这是你的保护伞。"
"然后呢?就这样等着看你周旋在危险和...婚约中?"
"不。"傅之珩走近一步,"我需要你做我的暗线。傅泽不会怀疑一个他以为已经击垮的人。有些地方我无法涉足,但你可以。"
夏楠终于明白了他的意图:"你想让我帮你收集证据?"
"只有你我能信任。"傅之珩的声音几乎是温柔的,"苏雯已经被监视,其他亲信也被傅泽重点防范。但你...他以为你已经出局了。"
夏楠思索着这个提议的风险和可能性。作为"被抛弃的前情人",他确实不会引起傅泽的警惕。而作为艺术工作者,他有理由接触各种场所和人物。
"有个地方可能有关键信息。"夏楠突然想起什么,"傅泽的私人俱乐部'金阁'。上个月他们邀请我做一场人体艺术表演,我拒绝了,但他们说随时欢迎我改变主意。"
傅之珩的眼神变得锐利:"太危险了。那里是傅泽的私人领地,监控森严。"
"正因如此才可能有线索。"夏楠坚持,"作为表演艺术家,我有合理借口进入后台和私人区域。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我认识那里的一个调酒师,他欠我个人情。"
傅之珩的表情阴晴不定,显然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斗争。"如果有一点不对劲,立刻退出。"他最终说,声音紧绷,"我会安排人接应你。"
"你自己都被人监视,怎么安排?"
"周小姐。"傅之珩的回答让夏楠一怔,"她...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这场婚约对她而言也是被迫的。"
夏楠想起展览上傅之珩说过的话——"周家的资源"。原来不仅是政治联姻,更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
"好。"夏楠点头,"明天我就联系俱乐部。"
傅之珩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疼痛。"答应我,不冒险。"他的眼神近乎恳求,"如果傅泽怀疑你..."
"我会小心的。"夏楠轻声承诺,没有挣脱。傅之珩的手温透过皮肤传来,让他想起那个装置上象征手腕连接点的部分——现在那件作品已经被毁,但他们之间的连接却以另一种方式存续着。
傅之珩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缓松开手。"我该走了。"他看了看窗外渐小的雨势,"傅泽的人可能已经在找我。"
"你的伤—"
"不严重。"傅之珩已经走向门口,背影挺拔如常,仿佛那个伤口不存在,"记住,在公众场合,我们仍然是陌路人。"
夏楠点头,尽管傅之珩看不见:"保持距离,对我更安全。我记得。"
傅之珩在门前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那件徽章装置...等一切结束,我们一起重新制作一个。"
然后他推门走入雨夜,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夏楠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傅之珩握过的温度。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但心中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他走向工作台,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那里藏着他从未示人的设计草图,每一张都与傅之珩有关。最上面那张是新的构思:一只荆棘鸟从破碎的徽章中飞出,鸟喙衔着一枚钥匙。
夏楠轻轻抚过草图,然后拿起铅笔在角落写下一个小小的"F"。这个设计他不会现在制作,要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等到傅之珩真正自由的那一天。
如果那一天会到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