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荆棘鸟

展览前夜，夏楠独自站在仓库中央，看着自己的作品在临时灯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志愿者们已经离开，明天就是开幕日，天气预报却显示台风即将登陆。

"这鬼天气..."林修远从外面走进来，甩了甩雨伞上的水珠，"我刚接到设计协会电话，他们撤销了对你的抄袭指控，明天会发正式声明。"

夏楠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抚过那件傅氏徽章装置。金属表面冰凉光滑，每一个连接点都承载着只有他和傅之珩才懂的记忆密码。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林修远眯起眼睛，"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昨天收到了一些证据。"夏楠没有抬头，"傅泽收买证人诬陷我的录音，还有傅氏法务部的澄清文件。"

林修远吹了声口哨："所以是傅之珩在背后操作？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联系你？"

夏楠的手指在金属装置上微微一顿。这也是他反复问自己的问题。如果傅之珩还关心他，为什么要保持距离？如果不在乎，又为什么暗中相助？

"也许他有自己的难处。"夏楠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林修远叹了口气："明天...你觉得他会来吗？"

夏楠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微笑："他有订婚仪式要准备，记得吗？"

仓库陷入沉默，只有雨水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回荡。夏楠走向最后一件未拆封的作品——一个用金属丝编织的鸟笼，里面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荆棘鸟。这是他昨晚才完成的，灵感来自那个神秘的匿名账号。

"无论有没有观众，这些作品都值得被看见。"夏楠轻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林修远拍拍他的肩："我去检查一下明天的流程。你...别熬太晚。"

当仓库再次只剩夏楠一人时，他走到窗前。雨水模糊了玻璃，外面的世界扭曲变形。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明明真相已经大白，却依然看不清前路。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傅之珩最后发来的那条短信：「保持距离，对你更安全。」两周了，他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这条消息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像一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却固执地不肯断裂。

"傅之珩..."夏楠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描绘着雨水的轨迹，"你到底在保护我，还是在推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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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当天，台风如约而至。仓库门口的红毯被雨水浸透，宣传海报在风中猎猎作响。夏楠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站在入口处迎接——或者说，等待着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访客。

"别这副表情。"林修远递给他一杯热茶，"才刚开始呢。"

夏楠接过茶杯，热气氤氲中他看见第一批观众——几个美院学生冒雨前来，其中包括志愿者小林。

"夏老师！"小林兴奋地挥手，"同学们都说要来看展，但雨太大了，公交停运了好几班..."

"谢谢你们能来。"夏楠真诚地说，胸口那股紧绷的感觉稍稍缓解。至少，他的作品不会无人问津。

接下来的两小时出乎意料。尽管天气恶劣，陆续有观众到来——艺术杂志的记者、独立策展人、甚至几位夏楠曾经合作过的品牌代表。他们大多说是看到了网络上的宣传，或是收到神秘邀请函。

"荆棘鸟..."夏楠听到一位策展人提到这个名字时，心跳漏了半拍。

中午时分，仓库里已经聚集了五六十人，远超夏楠预期。他正在讲解《边界》系列的创作理念时，入口处突然一阵骚动。

"那是...傅之珩？"有人小声惊呼。

夏楠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转过身，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黑色大衣被雨水打湿，发梢滴着水。傅之珩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更加憔悴，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隼，直直地看向他。

空气仿佛凝固了。夏楠感到所有人的目光在他和傅之珩之间来回扫视，那些目光中包含着好奇、猜测甚至幸灾乐祸。毕竟，媒体早就把他们的"决裂"渲染得沸沸扬扬。

傅之珩先动了。他稳步走向夏楠，每一步都像踩在夏楠的心跳上。

"抱歉迟到了。"傅之珩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路上有些...阻碍。"

夏楠的喉咙发紧。两周不见，傅之珩的声音听起来既熟悉又陌生，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的回声。

"没想到你会来。"夏楠最终说道，努力控制声线的颤抖，"我以为你今天有...其他安排。"

傅之珩的嘴角微微上扬，却不是一个真正的笑容："我重新安排了优先级。"

他们之间的对话轻得像羽毛，却重若千钧。周围的观众似乎察觉到这不仅仅是普通的寒暄，默契地退开一些，给他们留出空间。

"能带我看看你的作品吗？"傅之珩问，目光扫过展厅。

夏楠点点头，引导他走向第一个展区。他的心跳如此剧烈，几乎担心傅之珩能听见。《边界》系列的作品在昏暗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每一件都像是被束缚却又渴望自由的矛盾体。

"这个系列...是对最近发生一切的回应。"夏楠轻声解释，"关于强加的界限，和被误解的自由。"

傅之珩在一件形似枷锁却暗藏机关的手环前停下，那是夏楠最早完成的作品。"看起来是束缚，"他伸手轻触机关处，"实则给予选择。"

夏楠屏住呼吸。傅之珩总是能一眼看穿他作品的核心，就像能读懂他最深处的想法。

"设计协会今天发布了声明。"夏楠试探性地说，"谢谢你。"

傅之珩摇头："我只是把真相公之于众。"他转向下一件作品，声音更低，"这两周...我很抱歉。"

这句道歉像一把钝刀刺进夏楠胸口。他不知如何回应，只能继续引导傅之珩参观。当他们走到展厅中央的傅氏徽章装置前时，夏楠的掌心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傅之珩在装置前站定，眉头微蹙。夏楠紧张地观察他的反应——他会认出那些连接点的含义吗？

"这是..."傅之珩伸手，却在即将触碰时停住，转向夏楠，"我能单独和你谈谈吗？"

夏楠点头，向林修远示意后，带傅之珩走向仓库后方的小办公室。门一关上，外面的嘈杂顿时隔绝，只剩下雨声敲打屋顶的节奏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你一直在帮我。"夏楠直接说道，背靠着简陋的木桌，"那些志愿者，证据收集...荆棘鸟是你。"

傅之珩没有否认："我不能公开介入，那会让傅泽更针对你。但我也不能看着你独自面对这一切。"

"为什么？"夏楠问，声音微微发颤，"你明明可以解释，可以告诉我你的计划..."

"计划？"傅之珩苦笑，"我连明天自己会在哪里都无法保证。傅泽已经起疑了，他派人24小时监视我。今天能来这里，是因为我甩掉了他们。"

夏楠这才注意到傅之珩大衣下的西装有些凌乱，右手关节处有轻微擦伤，像是经历过搏斗。

"你受伤了..."夏楠下意识上前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傅之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才注意到伤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展览很成功，尽管条件恶劣。"

"成功？"夏楠摇头，"没有赞助，没有正规场地，这算什么成功？"

"真正的艺术不需要那些标签。"傅之珩直视他的眼睛，"就像真正的感情不需要宣言。"

这句话像电流穿过夏楠全身。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办公室的灯光忽明忽暗，在傅之珩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

"那个装置，"傅之珩突然说，"傅氏徽章。每个连接点...是我们接触过的地方，对吗？"

夏楠的心脏几乎停跳。傅之珩认出来了，他读懂了那些只有他们知道的密码。

"你记得..."夏楠的声音轻如耳语。

"我记得每一个瞬间。"傅之珩向前一步，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巴黎酒店里你帮我按摩太阳穴，工作室你握着我的手腕测量脉搏，舞会上你引导我转身时放在我后腰的手..."

夏楠的眼眶发热。这些记忆如此鲜活，却又像隔着一整个世界那么遥远。

"那为什么要推开我？"他质问，声音终于泄露了压抑已久的痛苦，"为什么要答应和别人的订婚？"

傅之珩的表情变得复杂："为了争取时间。订婚是幌子，我需要周家的资源调查傅泽和...我母亲的死因。"

夏楠倒吸一口冷气："你母亲的死不是意外？"

"我越来越确信不是。"傅之珩的声音低沉而危险，"而现在，傅泽想用同样的手段对付我——先孤立我，再毁掉我在乎的一切。"

"包括我。"夏楠突然明白了。

傅之珩点头，眼神晦暗："所以我必须表现得与你决裂。但夏楠，相信我，没有一刻我真正放弃过你。"

这句话击碎了夏楠最后的防线。他想拥抱傅之珩，想质问更多，想告诉他自己这两周是如何在愤怒和思念中煎熬——但所有的言语都哽在喉咙里。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叫声，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巨响。傅之珩脸色骤变，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夏楠紧随其后。

展厅中央，三个蒙面人正推倒展台，金属作品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观众四散躲避，林修远正与其中一人扭打。

"傅泽的人！"傅之珩厉声道，已经冲向前去。

夏楠看见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什么——在昏暗灯光下闪着冷光的金属物体。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傅之珩！他有刀！"夏楠的警告脱口而出。

傅之珩侧身闪避，但仍被刀锋擦过手臂，深色西装立刻洇开一片暗红。夏楠顾不上危险，抄起附近的金属支架冲向袭击者。

混乱中，警笛声由远及近。蒙面人见状咒骂一声，互相招呼着向外逃窜。傅之珩想追击，却被夏楠一把拉住。

"你的伤！"夏楠急切地检查他的手臂，鲜血已经顺着手腕滴落。

"皮外伤。"傅之珩皱眉，目光扫过被破坏的展厅，"他们针对的是你的作品..."

夏楠这才看向四周。《边界》系列几件主要作品被故意损毁，金属部件扭曲变形散落一地。而最让他心痛的是，那座傅氏徽章装置——他们之间的秘密密码——被从中劈开，连接点全部断裂。

"不..."夏楠跪在碎片前，手指颤抖地触碰那些被暴力破坏的金属。这件作品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现在却成了一堆废铁。

傅之珩在他身旁蹲下，用未受伤的手捡起一块碎片："他们毁不掉真正重要的东西。"

警察涌入仓库，开始询问目击者。傅之珩迅速站起身，压低声音对夏楠说："我不能留下来做笔录。如果傅泽发现我来过这里，情况会更复杂。"

夏楠理解地点头，却忍不住抓住他的衣角："你的伤需要处理..."

傅之珩短暂地握了握他的手，温度转瞬即逝："我会处理。你...小心。"他顿了顿，似乎在挣扎是否要说更多，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夏楠一眼，转身消失在仓库后门。

夏楠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傅之珩血液的温度。周围一片狼藉，警察的询问、观众的议论、林修远的解释声混杂在一起，但他耳中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他弯腰捡起一块徽章装置的碎片——正好是象征后腰连接点的那部分。金属边缘锋利，割破了他的指尖，血珠渗出，与傅之珩留下的血迹混在一起。

"我们会修复它们。"林修远走过来，轻声说，"所有作品。"

夏楠摇头，将碎片紧紧攥在掌心："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无法完全修复。"

但也许，他想，有些联系即使被强行切断，也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新连结。就像荆棘鸟，即使被刺穿胸膛，也要唱出最动人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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